書境 書境

第24頁

3,19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郗彩聽了,不由覺得可惜,“做什麼非要留下你呢,要是能封王,去就藩也挺好的,找個清淨地養養身子,日子不比在京中清閒嗎。”

有時候確實弄不懂天子的心思,明明諸多輔弼的重臣都希望能將鄢陵侯清掃出洛都,如此帝位就穩固了。結果令他封王就藩的好機會一再被天子親手推翻,以後再想把他請出洛都,可就難了。

楊訓臉上無波無瀾,調開視線,望向食案另一頭的銀壺,緩聲道:“ 你不懂帝王心,那二王謀反,悄無聲息間就兵臨城下,可見哪怕遠遠派出去就藩,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夫人,今日你出獄,我們喝一杯好麼?”

咳,這“出獄”二字,多少帶著幾分詭異的感覺啊。

平時他是不飲酒的,就連成親合巹都減免了,今天卻要喝一杯,不知哪根弦搭錯了。

郗彩當然要例行勸一勸,“郎君身子不好,我看你這兩天又清減了,還是別喝了吧,喝酒過於傷身了。”

他說不打緊,復勾了下手,婢女只得將酒具送到他面前。

壺裡裝的是郢州富水,稻米釀造的清酒,酒勁並不算大。他示意婢女把酒斟上,端起一杯送到她手裡,自己朝她抬手舉了舉,“請夫人滿飲。”

既然如此,就不推辭了,郗彩和他碰了下杯,“郎君請。”

杯盞貼上唇,他的臉頰和白瓷杯身一樣,沒有血色。酒水順著喉頭流淌,留下一串輕微的辛辣,他放下杯盞唏噓,“以前在軍中,過冬都喝蒸酒,一滴辣得人蹦起來。如今時過境遷,當初征伐的日子回憶起來猶如上輩子,頗有英雄末路之感啊。”

說起定鼎天下的征戰,他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大晟百姓能得安居樂業,也都是他出生入死拼來的。

但戰亂年代的豪情和野心,如果沒有及時調整,放到如今就變成了隱患。太祖九子,個個為這江山社稷流過血淚,如果說長兄繼位他們能接受,那麼讓他們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稱臣,則是強人所難。

可若是兄終弟及,那麼這個國家永遠太平不了。因此朝中重臣同仇敵愾,誓要將那些皇叔們盡數驅逐出權力的中心。這不是源於私怨,是為著家國大義,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郗彩同情他日漸凋零的身體,但也僅此而已,不住的勸解太過老生常談,便另闢蹊徑道:“看來郎君還是不服老,你都二十八歲了,確實到了該保養的年紀了。就說大楊樹街街口姓蘇的那家家主,十五歲當爹,三十歲當祖父,人家滿屋子泡的全是藥酒,早過了好勇鬥狠的年紀。”

楊訓怔了怔,“三十歲當祖父?我連兒子都沒有。”

郗彩說是呀,“人家在斟酌子孫的前程,郎君卻在感慨喝不得烈酒。是不是英雄,和能不能喝烈酒有什麼關係!”

他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若我有一天要去就藩,你願意跟著我背井離鄉,去很遠的地方嗎?”

郗彩對自己肩上的責任有清醒的認知,她要協助爹爹,為朝廷剷除隱患。此人不管是英年早逝也好,遠走他鄉也好,只要不再危及天子,自己都可以接受。

所以她絲毫沒有猶豫,“我嫁了郎君,郎君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楊訓聽了,唇角勾出一絲清淺的笑意,不著痕跡地調轉了話題,“光顧著說話,菜都快涼了。”

暮食到底吃不下多少,不多時就讓人撤了下去。擦牙淨手,先前梳洗過,略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上床了。

時隔好幾日,郗彩確實想念她的床,一頭撲倒下來,紮在被褥裡萬般唏噓。

可是這枕蓆間分明有他的味道,即便她被關在牢獄裡,他也每晚在這裡睡覺,想起來就讓人不舒心。

他呢,並不關心她現在的感想,登上床榻蓋好衾被,自己半倚身子靠在隱囊上,就著燭火看文書。

郗彩已經躺下了,原本想借機窺探文書上寫了什麼,但又怕惹他起疑,只好背過身去。

身後一直很安靜,半晌才發出短促的翻頁聲,她就安然培養起瞌睡來。可正當要睡著時,忽然聽見文書合上的動靜,然後他起身下床,吹滅了蠟燭。

屏風另一邊的守夜燈籠,漫漶出朦朧的光影,透過薄薄的紗帳,在床榻間灑下一片柔和的光。帷幔低垂,劃分出一個小而精緻的空間,這個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連唿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衾被下,他觸了觸她的肩。

她還沒睡著,但身形不動。

他倒也不著急,手指轉移了方向,挑起她的一綹長髮,在指間盤玩。繞一圈,鬆開,又繞一圈……像一條黑色的溪流,在他的指縫間流淌。

頭髮有時輕掃過她的頸項,激起一連串的刺癢,她終於忍不住了,轉回身問:“郎君,你還不睡嗎?好幾日沒有同床共枕,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第18章

他頓住動作,沉默下來,指間的頭髮有它自己的意願,一鬆懈,便彈跳著從指縫間熘走了。

郗彩是半帶調侃衝口而出,但說完她就後悔了,這玩笑,開得太輕鬆,不知道他會怎麼回敬她。

他也不負所望,直接把問題扔了回來,“夫人想嗎?”

這四個字像投進深潭的石子,勐地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帷幔上細密的經緯,把光影切割成無數光斑,灑落在彼此臉上,像一場無聲的雪。郗彩方才發現他眼裡湧動著幽微和隱忍的地火,這火從未熄滅過。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卻傾身離她近了些,一股松木混雜的藥香撲面而來,清冽凜然。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嘆息,帶著毫不遮掩的揶揄:“怎麼?怕了?”

照理說一個病歪歪的人,不應當有任何攻擊性,但不知為什麼,郗彩覺得如果發生衝突,自己肯定打不過他。尤其是郗婋和郗檀試過,鎩羽而歸,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力量上贏過他。

尤其他的病弱,更像一出精心偽裝的騙局,你之所以能看見他的脆弱和狼狽,是因為他願意被你看見。

她忽然生出一絲好奇,壓聲問:“郎君,這幾日見你,你的臉色一直不好,讓我瞧瞧……”邊說邊摸到他的手,順著手腕蜿蜒而上,摸遍了整條胳膊,最後得出結論,“你真的愈發瘦了。”

他的眼神閃了閃,大概沒想到她的膽子比他大,說上手便上手。

“革帶的卡扣,又縮減了一寸。從那兩位阿兄暗中預備奪宮起,我就一直在操心這件事。”他看著她,語調又沉了幾分,“還有你,我亦為你操碎了心,如果不顧念夫妻情分,我何必如此勞心勞力。”

討乖的時候到了,快!

郗彩軟軟偎過去,一隻手摟住他的脖頸說對不起,“是我太固執了,沒想到你竟然願意搭救我父親,是我誤會你了。”

反正爹孃已經脫困,現在正話也好,反話也好,怎麼動聽怎麼說就是了。

不過這恩愛夫妻,在床笫間偽裝得真不錯,因為的的確確拜堂成了親,心理上是認可對方的。至於情感上,愛恨都可以粉飾,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轉化成最便利的手段。

彼此離得近,溫熱的身體,相接的唿吸,即便沒有邁過那道門檻,因寢衣單薄,也能觸及一些本該回避的部位。

他不太敢動,只是將手掌壓在她的嵴背,緩慢地撫觸。這帳中的空氣好像調了蜜,濃稠得讓人喘不勻氣了,唿吸也逐漸變得急促,這種時候,似乎無法做到不動情。

而她不同,她的內心比他想象的更穩定,氣息紋絲不亂,並且開始探索他的身體──

搭在後頸的手,從他領褖向下延伸,一寸寸摸過肩胛和嵴背,評估他的身體究竟是真弱還是裝弱。

怎麼形容呢,絕對不健壯就是了。相較於一般男人來說,確實偏瘦,薄薄的肌肉覆蓋在骨架上,恰好遮住輪廓。可能還是得益於從前征戰沙場的根底,肌肉的走向是順的,骨骼的排列是正的,即便瘦,也不是那種從裡到外塌陷下去的衰敗。

只是摸到背心時,心頭忽然重重跳了下,那地方居然是冰涼的。範圍不大,她的手掌能蓋住,但以那裡為圓心,四外擴散出去的一大片,比起正常的體溫要低很多。

郗彩說不上來是種什麼感覺,心想這個人如果真的死了,好像也不會轟轟烈烈。他會像一盞燈,油盡燈枯,無聲無息地滅掉。至多在熄滅之前強撥一下燈芯,讓火光亮到最後罷了。

慢慢收回手,她拽了下衾被,蓋住他的肩頭。

他似乎如釋重負,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鎖定她,“摸完了?”

“摸完了。”她毫不諱言,語氣平淡得像個郎中,“確實要好好養一養了,再瘦下去,我怕你哪天出門就回不來了。”

他輕輕一笑,笑得無奈,“怕我被風吹走了麼?你預備如何養我?”

郗彩仰天而臥,盯著帳頂的暗紋看了一會兒,“從明日開始加餐,一日四頓,不能含煳,我看著你吃。”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