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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也是她計劃的一環,看著他,那麼他的行動她就全知道了,真可謂最高明的監視。

他沒有反駁,“恐怕要辛苦你了。”話音方落,覓到她的指尖,與她十指緊扣。

這是尋常夫妻都鮮少有的親密,她看出來了,他很享受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

接下來的話,帶了幾分得意忘形的意味,“你先前提起那位三十歲的祖父,我在想,你是不是藉此有意敲打我,提醒我還有未完成的責任。”

看來是活得不耐煩了,背心都涼了,還在琢磨那件事。

郗彩的想法一向堅定,反正嫁了,咬咬牙也可以接受。但他就不一樣了,連唿吸都要算計力道的人,經得起過量的激動和放浪嗎?萬一不小心死了,一代梟雄就此隕落……倒也不是不行,她可以對外宣稱侯爺為江山社稷竭慮而亡,說不定死後有哀榮,得天子再行封賞。

於是交扣的那隻手緊了緊,她慢回的眼眸裡嘶嘶朝外散發著惑人的氣息,“今晚打定主意了嗎?”

他沒有回答,越是剋制,手上越是用力,把她握得生疼。

忽然翻身撐在她上方,那低垂的長髮像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蓋住了她的一側肩頭。他低下身子,嘴唇幾乎碰觸到她的唇峰,只要她微微抬頭,就能貼上他。

可是他停住了,像一把懸在半空的刀,遲遲沒有落下。

郗彩望著他,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瞳孔中自己的微弱倒影,甚至感知他混亂的唿吸。

她在等著,等他降落或是落荒而逃。等了良久,他沒有逃,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裡。鼻尖觸著她鎖骨上方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深深地、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

從緊繃到鬆弛,猶如滿弓歸位,他覆在她身上,這重壓是她能夠承受的。彼此都沒有動,燭火在屏風背後明明滅滅,心跳也逐漸變緩。交扣的十指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褪去了力量,虛虛地籠著。

郗彩抬起另一隻手,猶豫了下,落在他後腦。他忽地一震,當然震顫的幅度很小,像風吹過水麵。

更漏滴答,今晚的時間流淌得格外緩慢。

彼此一直沉默著,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卻聽見模煳而低沉的嗓音迴旋在她頸窩,試圖傳進她心裡去。

“媞媞。”他叫她的乳名,不是夫人也不是娘子。

郗彩沒有應,他又叫了一聲,比第一次更輕,“媞媞。”

巷道里,三更的梆子篤篤敲擊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她的手指還插在他髮間,他的臉還埋在她頸窩,就這麼糾纏著,誰也沒有敗下陣來。

等到之前的悸動徹底冷卻,他才緩緩從她身上移開,躺回他的軟枕上。復又偏過頭,就著微光望向她,輕聲說抱歉,“你跟著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郗彩卻放心了,又成功渡過一劫,且這次已經推進到這種程度,他卻停住了,想來是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撐不住,所以放棄了。那麼隨著時間推移,他會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力不從心,這是不是表明自己不用和他做真夫妻了?今後只要掛著鄢陵侯夫人的頭銜,不必盡床笫間的義務,因為侯爺實在無能為力,是這樣吧?

思及此,很高興。雖說多弄幾個姬妾掏空他的計劃,可能真的落空了,但不要緊,意外之喜足以填補這項遺憾,仔細算來還是十分有利的。

所以這個時候,她的善解人意必須發揮一下作用。她靠過去,貼在他肩頭,一手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脖頸,親暱地撫觸他的耳垂,“我不在乎那個,有沒有孩子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長久伴著郎君,照顧郎君,像現在這樣依偎在一起,不也很好嗎。”

他微微牽了牽唇,“沒有夫妻之實,總覺得無法與你心貼著心。原本該給你的我給不了,害得你為我守活寡。”

郗彩勉力安慰他,“嫁人又不全為了這個,只要郎君真心待我,我們長相廝守,如何不能心貼著心呢。再說郎君可是蓋世的英雄,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威名,嫁了你,並不辱沒我自己。你知道女郎都喜歡厲害的郎子嗎?你在朝中說得上話,我爹爹是御史中丞,平時得罪不少人,這回攤上這麼大的事,郎君也能保全,就憑這,我就知道自己嫁對人了。”

好話真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潑灑,她似乎已經忘了聖壽那晚,情願被護軍押走也不向他示弱的倔強模樣了。

不過事情過去了,就不要追究,要活在當下。他還是很眷戀她洶湧的柔情,她收起利爪,溫馴地停留在身旁,可以短暫地讓人忘了征途,沉浸在溫柔鄉里。

“你不嫌我嗎?體弱多病,連想抱起你,恐怕都力不從心。”

她說:“我不要你抱,我自己有腳,做什麼要你抱……”邊說邊仰頭看他,“在外的時候,你我本來就要自矜身份,郎君可以在床上抱我,怎麼抱都可以。”

所以郗紀元雖然是死對頭,也有可圈可點之處,尤其把女兒培養得如此口蜜腹劍,他愈發覺得這老岳丈了不起了。

明明很憎惡你,卻又對你笑靨如花,這才是真正的“出嫁從夫”吧!

他暗自發笑,也好,確實有幾分他的風采。

偏過頭,把臉頰貼上她的前額,他慢條斯理道:“這陣子我打算養好身子,朝中的事也好,軍中的事也罷,暫且放下不過問了。我知道夫人體貼,但養育子嗣也重要,否則我這一脈,豈不是要斷絕了嗎。”

郗彩聽後覺得不大妙,果然還是不死心啊!一忽兒氣餒,一忽兒又不認命,把她也弄得七上八下。

反正不管前路如何,總有妥當的解決辦法,他說什麼,她都點頭附和,但折騰了半宿,她實在有些犯困了。

被褥下輕盈的撫觸,從最開始的渾身發毛,到現在的平常心接受,郗彩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最幸運不過他還沒有形容枯藁,身上也沒有不潔的氣味,這大概就是老天給她最大的恩賜了。要是弄得小老頭,病弱得乾屍一樣,還要在你身上拱來拱去……那她肯定連一天都忍不了,直接拿刀攮死他了。

緊了緊手臂,她昏昏道:“郎君,不說話了,我想睡覺……”

他理了理她的長髮,“不說了,睡吧。”

很奇異的一種共處方式,不偏不倚處在這樣的位置,才能衍生出刻意的溫情。更疏遠或是更親近,味道都不對,都不及現在銷魂。

所以說直白欠缺紋理,唯有曲徑通幽,方有柳暗花明之感。他並不厭煩當下的婚姻,同床異夢著,又必須保持極大的熱情,不比溫存過後各自倒頭就睡,更有餘韻嗎。

得益於床小,清早醒來,彼此還有肢體的接觸。

她的手臂斜搭在他腰上,相距某處只有寸來遠。他在半夢半醒間察覺她動了動,頓時一驚,忙往後讓了讓。

什麼時辰了,不知道,反正已經天光大亮。郗彩原本迷煳著,忽然想起自己的處境,以為還在司隸大獄裡,勐地一骨碌坐起來。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看見了高床軟枕和錦繡帷幔,才想起自己已經出來了。

再回身看,枕邊人也醒了,緩緩撐起身問:“怎麼了?魘著了嗎?”

她方才搖搖頭,“我忘了,昨天回到家了。”

落難五天而已,家常日子卻好像久違了。起身後坐在鏡前梳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捏了捏腮幫,瘦了,不由心疼自己。決定晨食多吃一碗,掉了的肉,必須透過好酒好菜補回來。

當然,在此之前還得侍奉楊訓吃藥,她低頭看著這碗藥汁,發現比之前更黑更濃了。

他倒是如常,動作優雅地坐下,平和地告訴她:“醫官調整了方子,以前的藥力不夠,壓不住我身上的寒氣了。”

她蹙起眉,雖然從來沒有斷絕過想殺他的念頭,但看見他不在自己的算計下也一日日病重,心裡還是有些不忍的。

他抬頭看她,見她臉色凝重,他卻笑了,“很苦,比以前更苦了。”

她默默給他預備好漱口的清水,往前推了推道:“良藥苦口,只要病能好,苦些也不怕。”

不過這份苦,著實是世間難尋,即便喝完了,也會在舌根盤旋許久,輕易無法散去。現在覺得用藥之後含上一顆蜜漬櫻桃,大概是條好出路,只是以前拒絕過,如今也不便再提了。

所幸郗彩善解人意,吩咐婢女:“我被關押在裡頭,一心只想吃蜜煎。替我準備一盒放著,想起來時好解饞。”

婢女領命去辦了,她笑眯眯看著他把藥喝完。灌了一肚子湯湯水水,得走動走動,兩個人就在廊子上踱步,郗彩說:“明天我要回大楊樹街一趟,看望爹孃。郎君若是想去就一道去,身上沒力氣的話,就在家歇息,我吃過晚飯一定回家。”

他忖了忖道:“這次就不去了,確實沒有力氣出門。讓家令預備些拜禮,你代我向岳父岳母問好吧。”

郗彩說好,很高興他不去,自己能夠痛快地在家待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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