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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也有許多事要忙,陛下賞賜的黃金要分派,稱出一百兩自留,另外九百兩送到前院去。這一百兩足夠填上先前的窟窿,並且這兩年間的吃喝用度都夠了。兩年後怎麼樣,不在她的考慮範圍,那時如果他還活著,再另想辦法吧。

除了金子,還有另一件要她操心的事,就是那件闕翟該怎麼辦。

命婦的朝服,是不能自行更換的,且面料昂貴、繡工精細,連下水都能要了它的命。結果她穿著它,在司隸大獄裡折騰了五天,席地而坐,靠牆而眠,那綢緞和絳紗多處給磨得發了白、穿了孔,要想接著用,就得打上補丁,穿上身像百衲衣一樣。

郗彩對著破破爛爛的吉服愁眉苦臉,讓人架起花繃打算修補。剛穿針引線,內寢歇過午覺的楊訓踱出來,如雲的袖子攏在身後,半綰的長髮披拂在肩頭。

走到邊上隨意看了眼,“織補的耗費,比重新做一件更大。等我具本上奏,讓內司服再送一身來,這身就收進閣子裡吧。”

郗彩終於鬆了口氣,把針扎回線團上,搓著手道:“我還在想,要照著織布的經緯一針一線還原,我的眼睛八成要保不住了。早知道就該脫了闕翟穿中衣,中衣弄壞了不要緊,這翟衣壞了可就麻煩了,上哪裡弄一模一樣的羽線去!”

他垂眼瞥了瞥她,“穿著中衣關押,那罪可不輕啊。”

郗彩方回過味來,一手在胸前比劃,笑著說:“再寫個大大的‘囚’字,就可以押到邙山腳下斬首了。”

她的腦子轉得很快,性子也大方,沒有那麼多莫名的忌諱。他緩著步子踱到窗前的躺椅裡,想起她被收監之後,楊素和她說的那番話,不明白她究竟是怎麼想的,也無法把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她做聯絡,便調轉過視線,探究地打量她。

郗彩察覺了,轉頭回望,“郎君怎麼了?”

他說沒什麼,輕輕咳嗽了聲,語調尋常地提及,“你與天水郡主商量過我的去留?如果郡主不能入侯府,就讓我搬進郡主府?”

郗彩心頭一蹦,暗道完了,看來這楊素等不及取而代之,著急和他表忠心,把她給賣了。

所以說滿腦子男人的女郎不可深交,誰都可以成為她通向愛情的跳板。好在自己腦子好使,她的無奈和委屈也可以成為辯駁的理由,遂把那天在慈和宮遭受楊素冷臉的事告訴了他。

“我知道郎君不打算三妻四妾,但郡主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我在太皇太后跟前很為難。我想著,郡主是你身邊親近的人,不能像處置外人那樣處置她,我留她臉面也是留郎君的臉面,這有錯嗎?”

有錯嗎?當然沒錯,畢竟她早就開始替他物色妾侍了,楊素是送上門來的。

他不和她爭辯,只道:“你是做阿嫂的,她敢言語冒犯,你就可以教訓她。不用顧忌我,我與她的臉面從來不相通,不過是曾經一同養在太皇太后身邊,她喚我一聲阿兄,我隨口應承罷了。”

這可好,親都不認了。不過就他昨晚的表現來看,對納妾的事應當是毫無興趣了,那麼楊素的存在,只會增添她的麻煩。

郗彩的態度轉變得很快,立刻從善如流道:“郎君的話,就是我的底氣。往後我也不懼怕郡主了,她要是和我過不去,我就同她好好講道理,不會再一味順著她了。”

因為賢名在外,不會破口大罵嗎?

楊訓合上眼道:“道理有時未必講得通,應當嘴下不留情時,別怕說傷人的話。下回進宮時,我給你挑兩個會拳腳的婢女傍身。”

郗彩訝然,“怎麼,還要動手嗎?”

“免得你吃虧。”他仰在引枕上,神情鬆散,側臉映著天光,有種漫不經心的儒雅。

細想一下,倒也是,郗家是文官清流,兒女不會舞刀弄棒──郗婋和郗檀那兩下子不算。楊家就不一樣了,一門的武將,養女在長期的薰陶下,不會兩套拳法說不過去。

郗彩明白了厲害,為求自保,特意叮囑楊訓:“挑兩個身手格外好的,務必護我周全。”

楊訓失笑,但仍是點了點頭。

郗彩則很不滿,“做你的夫人竟還有性命之虞,我算是攤上好事了。也幸虧你現在才娶親,要是早兩年,我怕是已經被那些愛慕你的女郎砸死了。”

這是事實,你可以說他狡詐,可以說他狂悖,可以說他野心勃勃,甚至有竊國之嫌,但你不能否認他的相貌。

當初大軍凱旋,鐵蹄踏破洛城春色,郗彩姐弟三個因年幼,阿孃不讓他們出門湊熱鬧,但從回來的婢女口中得知,鄢陵侯銀甲白袍,長劍懸腰,穿過長街那一刻,就成了滿城女郎的心上人。

如果沒有後來的舊疾復發,他應該早就娶妻生子了,兩人之間相差九歲,她不會有機會走到他身邊。一年復一年的疾病困擾,人雖消瘦了,但骨相猶在。就像一柄被藏入匣中的名劍,你看不見它的鋒芒,但你一定記得它出鞘時的寒光。

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早前的威望,二十一歲意氣風發招搖過市,從未想過幾年之後會變成這樣。

天道無常,誰能說得清命數呢。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不過一笑,“姻緣是天註定的,可能上天讓我晚娶,就是為了等到你吧。”

可見編織情話這一事,對彼此來說都不是難事,有足夠的信念感和毅力,就能讓它毫不費勁地脫口而出。

郗彩抿唇報以微笑,扭身將那套闕翟撫平疊好。然後召婢女進來,叮囑放進樟木箱子收存,即便不會再穿了,將來不經意間翻出來時,也能憶苦思甜,想起這段不可多得的鬼經歷。

橫豎這些細碎的瑣事不去說他,郗彩滿心只想著明天回家,因為體會過親人分離的苦,愈發盼著能團聚。

所以第二天起得很早,五更時候醒過一次,窸窸窣窣撐起身子看更漏,發現天剛露出一點微光,便又躺回去迷瞪了會兒。等到再醒,辰時還未到,不過今天天氣不怎麼好,天陰沉沉地,看樣子隨時會下雨。

起身坐在屏風後梳妝,剛綰好發,就聽見外面傳來低沉的咳嗽,努力剋制著,卻仍連連不斷。她便放下手裡的花釵出去檢視,繞出屏風的時候,他正用帕子捂著嘴,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發現似乎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她剛想上前,他就飛快將帕子收進了袖子裡,但額上細密的汗珠來不及擦拭,臉色也無法恢復如常。有一瞬她覺得他堪堪吊著一口氣,也許下一瞬就要昏死過去了。

他偏過身,這是抗拒她追問的表現。她只得撫著他的嵴背,替他掖了冷汗,“怎麼忽然咳得這麼厲害?”

他平了平氣息道:“變天時候常這樣,不要緊,緩一緩就好了。”

郗彩猶豫道:“那我今日不回去了,留下看顧你吧。”

他說不必,“已經說好了,岳父岳母都在等著你,別掃了他們的興。”

聽聽這話,說得多體人意,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真會以為他是個好女婿。

郗彩再三問過了他,別等前腳走了,後腳又挑理。他也再三應允了,並且很貼心地叮囑她:“要下雨了,早些動身吧,別走在雨裡。”

於是放心地直奔車轎房,當然臨行前還特意點了兩個機靈的婢女在上房伺候,留下鬱霧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車輦穿街過巷,不多時就到了郗府前,她等不及入車轎房,從大門進前院,一進門就見謝橋在院子裡站著。

她才想起,今天是團圓宴,姑母一家也來了。

天上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細如牛毛,好像未觸及衣裳就吹散了、蒸發了。

謝橋轉身回望,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鮮見地浮起了關切和彷徨。

他知道楊訓連她也沒放過,二王奪宮那天,護軍把她從慈和宮押走了。就男人的立場來說,他很唾棄楊訓的做法,不管朝堂上如何纏鬥,禍不該殃及婦孺,尤其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可是姓楊的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夫妻之情,讓一個女子在牢獄裡關押了整整五日,這是不可原諒的惡行。

郗彩呢,其實由始至終都不覺得委屈。和爹爹並肩作戰,雖敗猶榮,心裡或者有憤怒,有不甘,但從未因楊訓不顧念夫妻名分,而感到失望和遺憾。

她覺得自己現在無非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忍辱負重只為將來掃除奸佞。所以她還是積極向上的,從不因這樁婚姻愁眉苦臉,滿心都是對勝利的渴望。

“表兄。”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個禮。

謝橋拱起雙手還禮,忍了忍還是問她,“回去之後,鄢陵侯有沒有為難你?”

郗彩說沒有,“他既然把爹爹放出來了,必不會為難我。我聽說了,表兄也為我們的事奔走,偏勞你費心了。”

謝橋緩緩搖頭,“但凡是他想扣押的人,任憑旁人怎麼疏通,都是徒勞。我也只是盡力一試,知道不會有太大成效,但總在想著是不是能夠找到一個適當的撬點,迫使他鬆動。”

他就是這樣的君子,在你對他表示感激的時候,不會預設所謂的功勞。權勢威壓下,眾生都是螻蟻,雖然知道是白費心機,卻也不願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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