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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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任之後,我不在家住了。朝廷賜了官邸,就在東陽門橫街,你若是有事,去那裡找我吧。”
郗彩點頭,但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住官邸,“是姑父姑母又逼你娶親了嗎?”
他垂下眼,無奈地笑了笑。
郗彩試圖寬解他,“他們是覺得你孤身一人,欠缺照應,也是為你好。”
他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有些事經歷過一次,便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簷下的雨串成珠簾,珠簾那邊是一個迷濛的人間。他靜靜望向雨幕深處,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語氣淡而哀傷,喃喃道:“她走的那晚,也是這樣的雨天。大夫說氣逆攻心,救不回來了,可我知道,她是驚悸而死。她嫁給我的時候,前朝已經亡了三年,她沒有謀反,沒有結黨,甚至連一句怨言都不曾說過。她只是每天繡花,等我從官署回來,朝廷要清算,清算什麼呢,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可她還是害怕,怕我受牽連,怕謝家被抄沒,怕自己成為壓垮全家的那根稻草。她什麼都不跟我說,自己扛著,扛不住就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想,還是一個人過吧,別再讓人為我提心吊膽,也不要再去經歷生離死別。我的心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治好,痊癒之前,我不想再奉父母之命了,我想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日是一日。”
這是他第一次同她說這麼多話,還是從來不為人知的心裡話。郗彩到這時才真正懂得他的想法,謝橋其人,對她來說不再是籠統用一個“好”字就能囊括。他有顧慮、有哀傷、有懼怕,不是別人口中無可挑剔的完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怎麼囉嗦起來……你別見怪。”
郗彩輕搖了下頭,“我知道表兄的不易了,經歷過痛苦,哪敢再入局。不過你一人住在官邸,千萬要仔細照顧自己,吃喝不能隨意應付,身子是第一要緊的。”
他“嗯”了聲,“我省得。”復將手攏進袖中,側過身來看她,“我有句話想同你說,但先前沒有機會,一直憋在心裡。你與鄢陵侯的婚姻,是玩笑間促成的,但鄢陵侯娶你,絕不是一時興起。如今朝中格局,上都三大護軍他佔了兩個,刑獄、度支幾乎都在他手上,接下來言路也是他要控制的,只要舅舅暫且不與他明面上對著幹,那麼御史臺的班底就不會換人,畢竟這場聯姻大動干戈,他不會輕易放棄。而你,其實我並不希望你攪合進政鬥裡,你要日夜面對他,萬一風浪來襲,你便是頭一個滅頂的,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你懂麼?”
郗彩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經歷過戰亂的女郎,沒有想象的那麼脆弱。
“如果爹爹有朝一日被他清算,像上次那樣,我會有退路嗎?”她灼灼望著他道,“我定是要和爹孃同生死的,不管嫁不嫁他都一樣。表兄不要為我擔心,我有自己的主張,這條路已經走了,不能中途折返。不管是走到終點,還是半路退場,那都是我的命,不要灰心喪氣,一路高歌勐進就對了。”
謝橋聽完她的話,才發現年少時那份大義忠勇,一直是她生命的底色。
只是因為天下太平了,高門貴女有了新的教條,漸漸捆縛住了她的鮮活,有段時間她循規蹈矩地活著,外面到處流傳郗家女的美名,她的面目就漸漸模煳了。直到今天,表兄妹間暢談了一番,才懂得各有各的堅守,女郎的肩上,也是可以擔負責任的。
謝橋便不再勸她了,叮囑她一切小心。
外面雨勢漸小,天邊透出一線淡淡的紅,照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細碎的光。
在家的時間過起來飛快,郗彩會時不時去看一看更漏,看著水紋一點點漫溢,好像人生也被一點點擠壓變窄,人還沒走,離愁別緒就要衝上心頭了。
也得益於瑣碎事情多,能夠分散注意力,下半晌爹爹收到一封信,說流亡在外的族親,要舉家搬回洛都了。
爹爹和姑母很高興,急忙商量起來,首先要解決吃住問題。西城的一處老宅空置著,可以拿來暫且過渡,糧油米麵給他們備好,免得回來摸不著灶頭。
大家聚在一起尋根究源,姑母掰著指頭往上數,仔細分辨他們是哪一輩哪一支的。其實沒有那麼親近,但因為郗家人口實在凋零,但凡血脈相連的,都是至親的骨肉兄弟。
天不知不覺要暗下來了,正說得熱鬧時,外面有人進來傳話,說:“小彩娘子,侯府上來人,接娘子回家了。”
郗彩頓時烏雲罩頂,心裡十分不情願,原本說好了吃過晚飯再回去的,這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
可事已至此,沒有辦法,她只好戀戀不捨地和家裡人道別,“我過兩日再回來。”
女眷們把她送出門,侯府的車輦已經停在大門外了。
只不過排場有點大,來的不是平常用的安車,居然是四望車。
這是御賜的車輦,重簷勾欄,四面開窗,黑漆花板上的裝飾都是黃金製成的。
眾人不由交換了眼色,暗忖這車來得不尋常。
小窗沒開,不知道車內光景,恐怕不是空車,說不定裡頭坐著真佛,親自來接人了。
第19章
可是誰也沒打算探究,如果人在車內不露面,那就表示不願相見,不必勉強。
家令在一旁站著,含笑呵腰,“中丞夫人,卑職奉命,接我家主母還家。”
郗夫人點了點頭,把女兒送到車輦前,仔細叮囑她:“天要涼了,莫忘了早晚添衣。上年你爹爹的門生,捎了好幾張上等的玄狐皮來,我月頭上送去鞣製了,這兩天就能取回來。回頭做了斗篷,你們夫婦一人一件,出門的時候且要保暖,尤其是侯爺,千萬不能受寒。”
郗彩說是,知道這是防著車內有人,故意說給車內人聽的。
婢女上來攙扶,她踩著腳踏登車,車門開啟後才發現裡面根本沒人,不由大大鬆了口氣。
坐進車輿後推開窗,朝家人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回去。車輦走動起來,自己坐在華麗的車廂內,望著滿目錦繡,還是有些傷感。
不知道別的女郎出嫁後,是怎麼戒斷對家的思念的。長期留在侯府上倒還好,最難過是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一眨眼時間就到了。登車的步履很沉重,希望車輪壞了,管轄斷了,回去的路被水淹了……讓她能在孃家住上兩晚,那就好了。
可是這楊訓真是不給人喘氣的機會啊,約定的時間不算數了,天還沒徹底黑呢,接應的人就到了。
還派這麼一輛車過來,分明是為了震懾。病秧子就是心眼多,難怪不招人喜歡。
然而這份不滿只能藏在心裡,甫一下車,家令就上來回稟:“夫人,侯爺今日很不好,已經傳過兩回府醫了。左右要去請夫人回來,侯爺不答應,說夫人好容易與父母團聚,不叫打攪。一直忍到傍晚,總不見夫人回府,這才發話讓卑下前去迎接。”
郗彩怔了下,“很不好?怎麼個不好法?”
她想起晨間一閃而過的帶血巾帛,原來沒有看錯。雖然一直盤算著等他死,但他真要是死了,她在邊上陪著,實在有點害怕。
家令道:“就是咳嗽,昏昏欲睡。睡了一整天,總醒不過來。”
這是昏厥了嗎?不會就此不醒了吧!
心裡雖然恐懼,但逃避不是辦法,便加快腳步趕回後苑,氣喘吁吁進門檢視,見他正支著身子預備喝藥。發現她進門,蹙眉擺擺手,侍藥的婢女便退讓到了一旁。
他朝她露出一點稀薄的笑意,“夫人回來了?”
郗彩上前詢問:“郎君怎麼了?”
他抬手捂住胸口,輕喘了兩口氣道:“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緣故,胸悶得厲害,想必那病灶又發作起來了。”
郗彩回過身,招唿婢女把藥端過來,自己親手接了送到他唇邊,“我服侍郎君吃藥。”
他搖頭隔開了,“吃了那麼多藥,總不見好,我早吃膩了,不想吃了。”
“不吃藥,病怎麼好?”郗彩端著藥碗,說實話隱約聞見那藥味,自己都直犯惡心,他還得一口一口嚥下去,確實不容易。
她的勸說蒼白無力,沒有新意,他仍舊搖頭,郗彩便爽快地說好吧,“今日不吃了,明日再說。”
然後換來了他直勾勾的凝視,可能有些意外,她居然連勸都懶得勸了。
郗彩心想,比起往他藥里加東西,他不吃藥不是更省事嗎。只是察覺他的目光有異,她知道自己可能做得顯眼了些,腦子飛快地轉動,拿捏著腔調補救:“今日不吃,明天連床都起不來,孰輕孰重,郎君自己考慮吧。”
他聽罷,哼笑了聲,“我還以為夫人盼著我諱疾忌醫,不肯服藥呢。”
她當然要大唿冤枉,“郎君誤會我了,做妻子的,能不盼著夫君好嗎?”
其實一來一往間,她已經估算出了他的現狀,有力氣挑眼,病情應當不像家令說的那麼嚴重。他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用意,這回不知又在琢磨什麼,絕不會是催她早些回來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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