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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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存鄙夷,但面上的周全還是要顧及的。她重新端來了藥碗,溫聲道:“郎君別鬧脾氣,身子是自己的,萬不能輕易作賤。”邊說邊遞到他嘴邊,悄聲又補上一句,“我備了蜜煎梅子,你喝完我就餵你。”
對於金戈鐵馬過來的男人,大抵是吃這一套的。他果然沒有再拒絕,勉強把藥喝盡了,如常漱口,含上了她遞來的蜜煎。
室內燈樹燃得煌煌,藥味還在鼻尖迴盪,他仰在隱囊上緩了緩,氣息逐漸平和下來,淡聲道:“對不住,沒能等到你自行回家,我就命人過去催你,岳父岳母跟前,實在是失禮了。”
郗彩心道你失禮的地方還少嗎,這點小事就不用裝作自責了吧。
嘴上應承著:“都知道你身子欠安,爹孃還催我早些回來呢。是我自己貪玩,多逗留了會兒,早知道郎君不豫,我中晌過後就該趕回家陪你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明亮的眼睛,明媚的五官,讓你相信都是肺腑之言,她是真的顧念你。
溫言軟語絲絲入耳,他浮笑聽著,將手搭在她手背上,緩慢地輕撫著,“今日的宴會,還有什麼人參加?”
要想瞞騙他,十有八九會弄巧成拙,他一發問,郗彩就警覺起來,想必他早就已經派人窺探過了。
所以她老實告訴他,“團圓宴麼,還邀了姑母一家。郗家人口單薄,至親少之又少,不過今日爹爹接了封信,以前逃往外埠避難的族親要回洛都了。大家都很高興,人丁興旺起來,宗族就能綿延了。”
楊訓支著下頜,眼睫低垂,眼眸像天色,灰濛濛地。
“謝橋也在?”他忽然問。
郗彩說是啊,“他也為咱們家奔走過,爹爹出獄是大事,自然要來探望探望。”
他不說話了,撫觸她的動作略停頓了片刻,復又緩緩恢復,由衷地說:“謝橋此人,挑不出錯處來。”
這個評價倒是令人意外,鄢陵侯的挑剔是滿京都聞名的,因年少便立下創世奇功,骨子裡清高傲慢,誰都入不了他的眼。而今說起謝橋,言語間帶著幾分佩服,可見謝橋在官場的名聲,足以令所有人稱道了。
不過鑑於楊訓的為人,郗彩可不敢隨意應和,只是順口道:“表兄是很好,自小很照顧我們。”
榻上人眼底的光閃了閃,緩聲道:“入仕幾年來,辦事周全,從不結黨營私、不與人起爭執,也不在他人背後議論長短。前幾日聽尚書令說,陛下有意扶植他入‘八座’,調令都已經發放了,遷往吏曹任尚書郎。”
大事不太妙啊,被他盯上,恐怕落不著好處。
郗彩原本不想吱聲的,又擔心謝橋,便小心翼翼道:“能得陛下賞識,表兄終於可以一展抱負了。”
“一展抱負……”他重複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吏曹尚書郎,掌官員銓選,品秩雖不算高,權柄卻不小。”
郗彩心頭蹦起來,想起謝橋先前說過的話,這朝堂上的刑獄和度支在他掌握中,娶她為了言路,剩下就是百官的甄選。他現在關注起了謝橋,也不知會從哪裡下手。面對這陰狠狡詐的奸臣,謝橋就像盤中的魚肉一樣,有種前途未卜之感。
果然預感很快就應驗了,楊訓偏頭問她:“謝橋尚未婚配吧?我記得他娶過前朝的縣主,後來縣主病故,他就孤身一人直到現在,是麼?”
郗彩遲遲點了點頭,“縣主的病逝,傷他至深,他已經不想再娶親了。”
楊訓卻一笑,“男人大丈夫,總是要成家立室的。頭一位夫人固然感情深厚,但有緣無分,也不能抱著舊情耽誤終身。那位縣主的離世,據說與太宗朝的政令有關,朝廷斷送了他的姻緣,理當補償他……”
他臉上一派夷然,郗彩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驚恐地聽他說出了最可怕的話,“毀了一位縣主,那就補償他一位郡主吧。你覺得楊素怎麼樣?門第相配,年紀也相當,實在是天作之合。”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郗彩心下著急,但卻不能做得過於明顯,強壓住忐忑道:“郡主愛慕你,你怎麼能把她嫁給謝橋呢,這樣對郡主不公平,她又不是個物件,由得人送來送去。”
說起這個,楊訓的臉色便沉了沉,“她是小孩子心性,不能當真。況且我已娶親,不可能與她有任何牽扯,她以郡主之尊下嫁謝橋,應當不算辱沒謝家。”
郗彩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死了一個前朝縣主,賠他一個本朝郡主,這門生意就按著頭算謝橋賺了嗎?如果說指一位品行端方的貴女,那也就罷了,但若是楊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謝橋的婚姻已經夠曲折了,不要再給他增添磨難了。
“我覺得不妥。”她硬著頭皮說,“郡主有她自己的想法,硬把他們湊在一起,將來又是一對怨偶。”
“又?”楊訓滿眼揣度地望著她,“夫人莫不是在對映你我?”
他實在太敏銳,一點錯漏就能被他發現端倪,郗彩忙轉腕握住了他的手,柔聲道:“你我夫婦和諧,怎麼能是怨偶。我是類比如今的盲婚啞嫁,常聽說這家作罷,那家又作罷,郡主千金之軀,何必去經歷這樣的事呢。”
然而楊訓一哂,忽然突兀地詢問:“夫人,你很緊張麼?掌心出汗了。”
郗彩怔了下,忙鬆開他的手,發現他是有意訛她,頓時有些不悅,“郎君這是什麼意思?”
楊訓調轉開視線,側臉看上去一派陰寒,“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失望。你寧願楊素來纏我,也不同意把她許給謝橋,不知道在夫人的心裡,究竟誰比我重要。”
郗彩聽出他意有所指了,這類政客不就是這樣嗎,沒理也要搶三分,偏偏你還不能和他撕破臉,想來真是火大。
強壓住怒氣,提醒自己是個賢妻,她又換上溫和的語調安撫他:“在我心裡,沒有人比郎君更重要。我只是覺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決定,還得問過太皇太后的……”
結果她還沒說完,他就接過了話頭,“我險些忘了,你走後不久,宮裡送了好些東西來,都是太皇太后賞你壓驚的。明日要進宮謝恩,向太皇太后報個平安,我也要應召入內,與陛下商討曹王的裁決。”
郗彩想起又要見到楊素了,心裡就不大情願。
郡主蠻不講理且彪悍,他是知道的,卻打算把她嫁給謝橋這個文弱書生,實在其心可誅。所以她沒忘了將他一軍,“郎君說要給我預備兩名身手了得的婢女,預備好了嗎?”
他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宣洩不滿,但也沒有多言,抬聲叫“來人”。
門外的僕婦立刻進來聽令,他隨意吩咐了句:“命家令替夫人挑選兩名身後人,要機靈些的。”
僕婦立刻領命去了,郗彩偎在他身邊問:“郎君,會拳腳的婢女叫‘身後人’嗎?這府裡有多少身後人?”
她眨著一雙大眼睛,迫切地想摸透這座侯府,楊訓也不避諱,曼聲道:“身後人不是婢女,是大晟初定時,朝廷豢養的暗樁。這些人散出去,滲透進宅邸街巷,大半連我都不知道下落。營地裡如今還剩下一些,挑兩個給你,不是難事。”
這下可完了,她沒想到所謂的會拳腳,原來是那樣的用途。
暗樁不是潛伏在暗處,四下窺探機密的人嗎。要是弄兩個擺在身邊,那她將來有些行動,豈不是全被他發覺了。
“朝中大員的府邸裡,都安插了身後人?”她駭然問,“郗家也有嗎?”
他諱莫如深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郗彩如臨大敵,開始在腦中篩選,全家上下究竟有哪些來歷可疑的。但思量了半晌,沒有頭緒,家裡的僕婦婢女都用了好多年,這兩年沒有添新人,且一大半是家生家養的,新來的也進不了內宅。
正當她費盡心思排查的時候,他說別想了,“這些人就像種進土裡的種子,早就生根發芽,有的或許已經嫁人生子,已經刨不出來了。”
郗彩灰心地望向他,他垂下眼睫,掩唇咳嗽起來。
她只好趨身給他拍背,等最激烈的那一陣過去,才同他說起,“我不要那兩個身後人了,不想被人時刻監視著。”
他逐漸平穩了氣息,也不意外於她的選擇,只道:“出門在外時帶在身邊,緊要關頭可以保你安全罷了。怕被她們監視,大可不讓她們進內苑,不過究竟用是不用,全憑你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又想,這侯府上下已經遍佈他的耳目,出門在外與人說話都得小心翼翼,實在累人。因此仍是搖頭,“不要不要,就此作罷。不過郎君願意開誠佈公,倒讓我沒想到。那些人的來歷,你原本可以不告訴我的,我只當她們是尋常的婢女,就不會忌憚她們了。”
他的眼波,是五官以外的第二張臉,轉變得快而精妙,此刻正萬分柔情地望著她,“我與夫人要做一世夫妻,如果能夠,我希望彼此間的秘密越少越好。其實這洛都城中,一直有一張看不見的網,串聯起每一個高門大宅,每一個蓬門蓽戶。當權者須得洞悉一切,這是歷朝歷代都會發生的事,朝堂上的每位臣僚心中都有數,也都預設。這不是欺壓,是督促每個人規範自己的言行,不做坑害百姓,動搖社稷的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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