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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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順勢追問:“那咱們府上呢?也有朝廷安插的身後人嗎?”
他說當然。
於是另一個問題便開始縈繞心頭,他能夠從大營調遣暗樁,那麼那些身後人握在誰的手上?太宗已經駕崩了,當今天子想必並未接手,兜兜轉轉這個不見天日的衙門成了他的囊中物——
病成這樣的藥罐子,獨攬大權又能怎麼樣,真是想不明白。
不過這些問題一時半會兒不用琢磨了,她擔心的是他算計謝橋。可這事她又不敢再提及,萬一惹惱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例行地套套近乎吧。
“往後我的言行也要審慎了,千萬不能給郎君帶去麻煩。”她邊說,那股矯揉造作的勁兒就上來了,溫情脈脈看著他道,“我今天人雖在大楊樹街,心裡還是惦念郎君的。你不懂那種心境,又貪玩兒,又惦念,回去也沒能盡興。你在家,想必也思念我,對麼?”
他說對,雖然口是心非,但敷衍起來毫不含煳。既然做了夫妻,彼此賞臉還是有必要的。
郗彩耿耿於懷的還有另一件事,晚飯沒能吃上,這一頓不能減免。
她偏頭問楊訓:“郎君沒什麼胃口吧?我叫人預備長生粥來,好不好?吃過了早早睡下,明日還要進宮呢。”
府中內務,一應都是當家主母拿主意。郗彩嫁過來這段時間,不知不覺也操心了許多,吃穿住行都要過問一番,回想起當初待字閨中時的灑脫,心中不免感慨良多。
尤其這病秧子的大奸臣,在家時候可不像在外那樣雷厲風行。今天崴在榻上不想起身,最後還是郗彩一口一口喂的。
喂就罷了,這人還特別麻煩,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她須得眼巴巴地看著,看他優雅地張口,優雅地咀嚼,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侍奉,一切理所當然得像唿吸一樣。
等他吃完,郗彩自己那份也涼了,他方才後知後覺地“呀”了聲,“耽誤夫人用飯了,讓她們重新預備一份吧。”
他就是故意的,今天存心找茬,讓她不痛快好幾回。
好在郗彩不是那種默默委屈自己的脾氣,她放下碗盞扭頭吩咐左右:“去廚上知會,給我一碟灌漿饅頭,一對湯浴繡丸,再來一份鮑螺滴酥。不怕麻煩,我等得,叫廚娘慢慢做來就是了。”
婢女領命去承辦了,她回過頭,見楊訓五味雜陳地看著自己,納罕道:“怎麼?郎君也想吃嗎?”
他沒有說話,調開了視線。
結果就是各忙各的,楊訓先洗漱就寢去了,郗彩慢悠悠等來她要的暮食,順便詢問鬱霧,她走之後,那人整天是怎樣的動向。
鬱霧小聲回稟:“巳初見過人,又看了半個時辰的公文,歇過午覺之後便開始咳嗽,連著召見了兩回府醫。奴婢不能在跟前聽診斷,被傅母遣了出去,不知道府醫說了什麼,只看見重新開了方子,說明早就送進來煎制。”
郗彩點了點頭,先前打發了綠華,侍藥的重任自己接了過來。但因被關進司隸大獄五天,這五天以來都是糜媼入內幫襯,現在一切如常了,便叮囑鬱霧一聲,讓她轉達糜媼,侍奉湯藥的事不必她操持了。
不緊不慢吃完了美食,一肚子怨氣也消了。洗漱洗漱,再篦一篦頭,回到內寢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
其實就是想等他睡著,她甚至站在腳踏前猶豫了很久,是不是可以藉口不願打攪他,睡到外面的小榻上去。
可是想了又想,還是放棄了,這人太難應付,回頭話裡話外敲打你,日子也不得安生。
遂躡手躡腳爬上床,他們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誰先上床誰睡在內側。結果躺下去,發現不太對勁,枕上是他的味道,藥香混著奇楠——他忘了調換枕頭嗎?
偏頭看看,他閉著眼,睡得很安穩。她無奈地想算了,就湊合一晚上吧。
蓋好衾被,她小心翼翼背過身去,只要看不見他,可以假裝自己是獨睡。
可還沒等她躺安穩,忽然聽見他說話,嗓音很低很沉,夢囈般叮囑:“以後不要單獨與謝橋見面,你是洛城有名的賢婦,要保重自己的名聲。”
第20章
郗彩訝然回頭,昏暗的光線,也掩不住她詫異的目光。
他是鬼嗎?怎麼連這個都知道?果然郗府內有眼線?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她當然得辯白辯白,“我們自小親厚,在廊上遇見了,哪有不說話的道理。”
然後他便涼笑起來,一副拿捏住了把柄的神情,“果然私下交談了,看來我沒猜錯。”
郗彩噎了下,敢情他在套話呢,她一老實,便著了他的道。
“謝橋是我嫡親姑母的兒子,我們情同兄妹,總不能因我出了閣,就弄得見面不相識吧。”她回過身來道,“郎君,咱們得講點道理,你也有姊妹,我就從來不曾要求你不與她們說話。”
他語氣淡得如一潭死水,“你若是不願意,我也可以不說。一表三千里這句話,你聽說過嗎?表兄妹不是同宗血脈,外面多少表親結成姻親,夫人難道不知道?”
郗彩張口結舌,憋了好半天才道:“我家和旁人家不一樣,要是有這份心,謝橋的夫人都過世四五年了,多少姻親結不得。”
“高門顯貴的女郎,不會給人做續絃。”他幽幽道,“嫁過人的可就不一樣了。”
弄得郗彩有點慌,他能洞悉人心,自己心裡那點悄摸的小想法,居然被他猜中了。
只不過這種事,打死也不能認帳,她伏在枕上道:“我有郎君了,什麼姻親不姻親,同我也沒有關係呀。不過遇見了,出於人情和他說上兩句話,免得讓人誤會我清高,出了閣就不念親故。但郎君若是不喜歡,那我往後不找他說話就是了……”頓了頓探過去問他,“你今日陰陽怪氣的,難道就是因為我見了謝橋嗎?”
他乜斜了她一眼,“我只是提醒夫人,不要引出不必要的閒言罷了。”
“在我孃家,能有什麼閒言?”她笑著說,“郎君過於審慎了,審慎得有些小心眼。”
結果換來他的一針見血,“我久病,夫人若是顧及我的顏面,就應當聽勸。”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大帽子扣下來,你老老實實接著就是了。
郗彩認命,點頭不迭,“省得了、省得了,我離謝橋遠些就是了。”比起見不見謝橋,現在對她來說安穩睡覺更重要,便好言好語問他,“郎君,你有沒有覺得這枕頭睡上去有些不對勁?”
他顯然是故意的,閉上眼睛說沒有。
郗彩發急,“怎麼沒有呢,味道不一樣,你沒發現嗎?你睡了我的枕頭,咱們換過來好不好?”
他仍舊不理她,蹙眉別開了臉。
郗彩還是不氣餒,她實在想要回自己的枕頭,便在他耳邊碎碎念:“郎君……郎君……換回來吧,要不我睡不著。”
他被她聒噪得心煩,不悅道:“我並不嫌棄你,你卻嫌棄我。一個枕頭而已,你如此不依不饒,將來也不能指望你相伴到老了。”
郗彩說不是,支吾道:“我有時候睡覺不老實,還會流口水,昨晚就流了……郎君要是真不嫌棄,那就枕著吧,我心裡還是樂意的。”
然後便見他定住了身形,擰著脖子看了她半天,到底默默坐起身,示意她挪到床內側去。
郗彩就勢一滾,便在自己的枕頭上躺定了,還要說兩句風涼話,“所謂的不嫌棄,終究是嘴上說說而已啊,我略施小計,立時就原形畢露了。”
楊訓不理會她,側過身背對著她,只聽見她哼了聲,用力拽過衾被,緊緊裹住了自己。
才剛新婚,是不作興蓋兩條被子的,被她這麼一拽,他大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只好不聲不響搶過一點,勉強蓋住自己。
她還在惡意報復,人像條肉蟲,貼著床榻內側又蠕動了兩下,徹底把被子捲走了。他按捺住脾氣,叫了兩聲夫人,她充耳不聞,最後逼得他使蠻力,硬擠進了被褥裡。
“看來你很喜歡這樣的糾纏。”他在她耳邊說,“我不過是在將養身子,但若夫人今晚想洞房,我也可以冒險一試。”
這話還是有威懾力的,郗彩立刻就認輸了,妥妥帖帖把被子鋪平,溫順地說:“是我孟浪了,郎君快睡吧,蓋好被子,千萬彆著涼。”
兩個人仰天直挺挺躺著,一夜無話,不過夜裡聽見他咳嗽,她在半夢半醒間找到他的胸口,連拍帶揉好幾下,就算盡了賢妻的本分了。
第二天醒來,睜開眼便見他正緩緩坐起身,交領半坦,衣衫不整。
其實說句實在話,她對他隱約是有幾分懼怕的,一是因他年長,二是因他戰功赫赫。所以當他披散著頭髮,半露出鎖骨,那模樣,讓人恍惚覺得神靈受到了褻瀆。
郗彩悄悄蒙上了腦袋,她知道這是自己乾的,不光扯開了他的衣襟,手好像還伸進去了。當然她沒有邪念,只是替他順氣罷了,但礙於睜不開眼,一切行動都是手的主張,和腦子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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