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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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個小火爐並排放著,有時候方子煎制的要求不一樣,需要幾個同時點燃。郗彩探身揭開藥罐的蓋子檢視,裡頭藥湯翻滾著,一股厲害的藥勁兒直往鼻子裡鑽,衝得她趕忙別開了臉。
爐前坐著的鬱霧站起身,壓低嗓子問:“娘子,侯爺昨晚沒有為難你吧?忽然問及藥量有沒有減少,嚇得我心都要蹦出來了。”
怎麼能不蹦呢,郗彩表示她也一樣,“這病秧子太厲害了,話裡話外全是敲打,好像已經知道我昧下那點細辛的事了。”
“那怎麼辦?”貢熙問,“昨日審問天水郡主,最後不了了之了嗎?娘子中毒的事,如何對外解釋?”
郗彩已經仔細解析過了他的處境和想法,“我畢竟嫁了他,不管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對外總是一家,他要保全侯府的體面,這個暗虧郡主非吃不可。不過我也算徹底和他鬧翻了,昨晚唱了一出大戲,今天險些出不來,往後咱們都要審慎些……”垂眼看著藥吊子,沉重地嘆了口氣,“我們扔出去的藥渣,居然有人收集起來,一一記錄在案。早前我還想著增加附子的用量,讓他吃上三五個月呢,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得另想辦法。”
貢熙覺得這侯府雖然看上去人口不算眾多,但又好像處處長著眼睛。且侯爺看著還不至於病入膏肓,因此小娘子早日喪夫的願望恐怕難以實現,便道:“謝家郎君算是保全了,娘子暫且宜靜不宜動,再觀望一陣子吧。眼下侯爺正防你防得緊,若是再輕舉妄動,恐怕會砸了自己的腳。”
郗彩聽人勸吃飽飯,點頭拍胸,“莫急、莫急,再從長計議。”
藥吊子裡的湯藥逼出來,小心翼翼送進上房。因藥太燙,她舉著扇子扇風,邊扇邊朝內寢張望。
不一會兒楊訓出來了,穿著寬袒的衣裳,隨意束著發。坐到食案前的樣子還透著一股虛弱,凝視面前的藥碗,神情一派肅穆。
郗彩自覺地取過一支銀針放進藥湯,頂端的如意頭勾在碗沿上,往前推了推道:“郎君用藥吧,放涼了愈發苦。你今日不出去了吧,確實該留在家裡,好生歇一歇了。”
他撫胸勻了兩口氣,“昨晚內裡燥熱,肌理受寒,兩下一衝,今天喘氣都疼起來。我是想在家將養兩日,但陛下秘令處決曹王,本該要趕往司隸大獄的,好在還有岳父大人監刑。回頭打發人去說一聲吧,我就偷個懶,一切託付岳父大人了。”
郗彩頓時愕然,“監刑怎麼還有我爹爹?他是言官,言官為何會牽扯上刑獄?”
究其根本,還是因為有這個好女婿。
“我雖是皇叔,但陛下最信得過岳父大人,要給謀逆的主犯行刑,交給我一人,陛下不能放心。”他端起藥盞,語氣裡帶著幾分暢快的笑意,“曹王畢竟是我兄弟,我不想讓他走得過於狼狽,旁人不好疏通,岳父大人是自己人,好說話一些。”
“也就是說,我爹爹監刑,是你向陛下舉薦的?”
他笑了笑,“翁婿嘛,拴在一根繩上,自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郗彩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應對他了,這個缺德帶冒煙的傢伙,他整天就不安好心。爹爹是文人,哪裡見過這麼殘酷的刑罰,他這是在報爹孃揚言要帶她回家的仇,因此在天子面前故意給爹爹使絆子。
“那你今日不去,由誰主持?”她憂心忡忡望著他,很擔心他會說出那句駭人聽聞的話。
他沒有立時回答,慢悠悠仰起頭,把藥喝盡了。
郗彩忙遞上清水,又塞了個蜜煎進他嘴裡,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調轉視線瞥了她一眼,她一早起來就去看藥了,還沒來得及洗漱。當家的主母,每日綰著發,人前總是一副端莊大氣的模樣,但她不知道,她最美不過披散著頭髮,一雙鹿一樣的眼睛穿過微微凌亂的髮絲,驚惶望向你的樣子。
他眼眸微沉,把她含在眼裡,“我為主,岳父大人為副。若是我不在,自然由岳父大人頂替,今日這公務,就要落到岳父大人身上了。”
她著了慌,“這怎麼行,曹王要行椒決啊。我爹爹只掌言路,不掌刑罰,你若是缺席,豈不是要害死我爹爹了嗎!”
他露出不解之色,“只是監刑而已,又不用親自動手,哪裡就害死岳父大人了。”
她腦子轉得飛快,已經尋求解決之道去了。不多時捧來一件黑狐的斗篷,顫巍巍說:“你看,這是阿孃給你做的。披上它,不要辜負了阿孃對你的心意,吃完晨食,監刑去吧。”
“啊?”他怔愣,“不是讓我歇一歇嗎?”
“陛下的囑託尚未達成,何談歇息。”她催促道,“郎君可不是個隨意撂挑子的人,況且老岳丈對這種事不在行,你作為郎子,絕不能袖手旁觀。”
他卻不願挪動,還要挑她話裡的錯處,“岳父大人不在行,難道我就在行嗎?夫人只關心父親,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郗彩覺得這人簡直就是故意抬槓,“戰場上殺敵無數的人,居然要和做文官的岳丈比在行。侯爺,郎子可不是這麼做的,總要先討得老岳丈的好,咱們才能恩愛度日啊。”
她是帶笑說的,但唇邊隱隱能看出切齒的弧度。反正言盡於此,再推辭屬實是不給夫人面子了,他忖度了片刻,剛預備張嘴,誰知又開始咳嗽,一聲聲咳得辛苦又隱忍。
郗彩只得先替他順氣,復又體貼地說:“我看郎君不適,你一個人出門,我實在不放心。這樣吧,我陪你一同去,回來也好就伴,時時能看顧你。”
他方才鬆口說好,拿手巾掖著唇角道:“其實我有陛下特許,若是支應不了,可以卸下公務回府歇息。今日是看著夫人的情面,強撐病體為岳父大人解圍,夫人可要念著我的好。”
郗彩連連說是,“我心裡感激郎君,若不是擔心爹爹難以應付,也不能讓郎君勉為其難。”
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恨出個窟窿。明明這是他的職責,如今要他去監刑,竟然還得央求他。
這人真是一點虧也不帶吃的,哪怕昨晚上內闈落了下乘,他也可以借力打力,今天扳回一城。
算了,為了爹爹,忍一忍吧。可也越想越傷心,人家嫁的郎子都對岳家有助益,而她嫁的郎子,每日挖空心思給岳丈小鞋穿。自己現在能做的,是儘量阻止他和爹爹過不去,命好苦啊,要不是他臉皮夠厚連搶帶拿,她這八字原本上上乘的女郎,怎麼能忍辱嫁給這病秧子!
好在他矯情過後,還有可以商量的餘地。郗彩耐住性子陪他吃過晨食,又匆匆進內寢更衣,綰了個簡單的髮式,就出來攜他直奔車轎房。
因心裡著急,腳下走得很快,他被她拽著往前,邊走邊讓她慢些,“時辰還未到,慌慌張張做什麼。”
她便放緩步子,赧然笑道:“爹爹要是等久了,恐怕會疑心郎君今日缺席。先前二王謀反,爹爹同他們一起押解在重獄裡,眼睜睜看著邠王畏罪自戕,席間說起來還心有餘悸。這回要處置曹王,難免惶恐,咱們早些到,也好讓爹爹安心。”
他便沒有再反駁,坐進車輦後,低著頭一遍遍擦拭腰上垂掛下來的佩玉。
郗彩觀察了半晌,擔心他又在盤算怎麼損人利己,遂小心詢問:“郎君默不作聲,在想什麼?”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饕餮大張的唇齒上摩挲,淡聲道:“你逼我去監刑,卻沒有想過,我也不願意面對。”
他就是這樣,輕而易舉能讓形勢反轉,從先前對他的義憤填膺,轉變成對自己的懷疑——
難道是自己太過不知體諒了嗎?
曹王是他的兄弟,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至少是同一個父親。哪怕有過不合,有過爭鬥,戰場上若是遇見了敵軍,也還是要捨命相救的。現在一個要赴死,另一個必須眼睜睜看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怎麼不是一場對人心的精準打擊,對精神的殘忍摧毀?
郗彩有一瞬確實自責,可是再轉念一想,心不要那麼軟,都在盼著喪夫了,為什麼還要在乎他為難不為難。
於是安慰的話手到擒來,“郎君是做大事的人,既然受命輔政,保得社稷安穩是頭等要事。如今的大晟,民生逐漸向好,百姓也安居樂業,邠王和曹王謀反是為滿足私慾,早就忘了初心,要將所有人重新拽進水深火熱裡。郎君則不一樣,你是定海神針,是將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人,為陛下掃清奸佞是你的職責。雖說手足之情難以割捨,但在大義面前,這又算得了什麼!莫說是兄弟,就是至親的兒女,也不該有半絲猶豫。”
一番慷慨陳詞,引得楊訓刮目相看——郗紀元的女兒,口才果然與其父一樣了得,那副正得發邪的鬼模樣,也一樣讓人討厭。
他背靠車廂,斜睨著她,“夫人說得很是,我受教了。但人麼,有七情六慾,活著便有私心。不說旁人,就說岳父大人,以卑察尊,糾劾百司,應當是朝中最中正的人。可上年陛下身邊近侍破例夜開宮門,放陳婕妤母親入宮,夕郎報至門下省,岳父大人為何沒有例行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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