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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覺得他是無理辯三分,“我聽說過這件事,那時陛下剛即位,陳婕妤難產,其母入宮見女兒一面,這不是人之常情嗎,為什麼要彈劾?”

“為什麼不?”他反唇相譏,“御史中丞掌綱紀,須得不偏不倚,直言敢諫。產婦臨產固然重要,但夜間私開宮門是大忌,若有人藉此殺入宮掖,危及陛下,這份罪責又該由誰來承擔?”他說罷,冷笑了聲,“由此可見,世上沒有人不懷私心。岳父大人全力扶植陛下,連陛下身邊的人犯了大錯也不曾苛責一句,別說什麼情有可原,綱紀就是綱紀,哪來那麼多的事出有因。既然陳母夜入青瑣門有緣故,那麼同理,你我是不是也應當考慮二王謀反背後,是否有些許情非得已?”

巧舌如簧,讓郗彩難以招架,不由氣得挺直身子反駁:“生孩子與謀反能夠相提並論嗎?孰輕孰重,你一個輔政王侯,竟然混為一談?將來你的夫人若是深夜難產要見母親,難道你會讓她忍一忍,等明早開市了,再讓人通傳嗎?”

兩下里急赤白臉,針鋒相對,但說到這裡,才發現不對勁,他的夫人,不正是自己嗎?

於是立刻偃旗息鼓了,郗彩訕訕道:“抱歉,我忘了自己是你夫人。”

他垂下了眼,“我也不該拿兩者類比。”

但郗彩還是覺得不服氣,偏過身自言自語,“這鬼德行,一看就不像有後人的樣子。”

話說得含煳,他沒能聽清,但心裡又起疑,追問了句:“你說什麼?”

郗彩一凜,忙說沒什麼,“我是在發愁,若是我遇上這樣的事,還能不能見爹孃最後一面。”

他沉默下來,半晌沒有說話。她料想八成是戳到他的痛肋了,病歪歪的藥罐子,連圓房都費勁,哪裡來的孩子!

然而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侯爺反駁不了,他認真思考了一番,篤定地告訴她:“我不會讓你難產,自會找全天下最好的醫官,每日看護你的胎位。”

他說完,兩個人面面相覷。忽然意識到這個話題太超前了,連夫妻之實都沒有,談論起胎位來,居然頭頭是道。

有點尷尬,各自調開了視線。兩眼懸望著窗外,禁不住思索,自己的人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皂輪車穿過街巷,路上遇見石塊又繞不過去,勐地一顛,郗彩就被高高彈起,精準地崴進他懷裡。忙扭動身子坐回原處,每一次他攤開雙臂放行的樣子,都透著一股蠢相。

郗彩撇唇朝外張望,心說明爭暗鬥了一路,這司隸大獄怎麼還沒到!

好容易看見衙門外樹立的戟架了,大門是黑的,門前的衙役也是黑的,只有武器架上的斧鉞刀槍,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對面的巷道里停著車,她認得,就是郗家的牛車,爹爹已經到了。

等皂輪車停穩,她提著裙裾準備下車,卻被他抬袖阻擋了一下。她只好頓住步子,待他落地站穩後向她伸手接應,她才搭著他的手腕下車。

甫一進衙門,就見爹爹站在廊廡底下,雖然身邊還有司隸校尉和屬官,但不安仍在眉間環繞。

錯眼看見門上兩個人進來,楊訓的出現司空見慣,但女兒也來了,倒令老父親有些意外。

忙上前詢問:“你怎麼來了?身上好些沒有,可還有哪裡不適啊?”

郗彩搖頭,“餘毒都散了,爹爹不用擔心。今日我家主君微恙,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因此陪他一道來。”

郗紀元覺得孩子太不知忌諱了,“這地方陰氣重,你一個姑娘家,合該繞開了走才對。過會兒在日頭下站著,別上陰寒處去,或是上車裡坐著,總之別進大堂,記著了?”

在爹爹心裡,官場上可以百無禁忌,但女兒不一樣,身子弱,陽氣也弱。這處處充斥著冤魂的地方猶如陰司,弄得不好就衝撞了,還是避忌些,安全為上。

郗彩諾諾點頭,“記著了,我在廊子底下等著你們。”

司隸校尉回身看了看,日晷上的指標指向巳時二刻,便拱了拱手,“時候到了,二位請吧。”

一場秘密的處決,不能驚動太多人,左右都是衙門內的官員。

郗紀元瞥見兵曹從事手上託著托盤,盤中放置一隻青銅盒子,花椒隱約的麻香飄散出來。以往令人口舌生津,這回嘴裡竟淡得像乾涸了百年的老井。

腳步分外沉重,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這時候暫且不嫌棄楊訓了,抬手衝他比了比,“賢婿,你先請吧。”

第25章

楊訓臉色木然,拱了拱手,轉身朝著陰暗的重獄走去。

這地方終年不見天日,方一邁進門廊,撲面的黴臭味便衝進鼻腔,衝得他一陣反胃。他忍不住掩唇咳嗽,腳下略踟躕了片刻,還是定定神,舉步邁進了這無底深淵。

被囚禁在這裡的,基本都是朝廷的重犯,曾經意氣風發的將領關押了整整一個月,日夜與蛇蟲鼠蟻相伴,已經被磋磨得不成了樣子。

楊訓見到曹王時,他形銷骨立,萎靡地靠在磚牆上。牆壁潮溼,大片黴斑在身後蔓延,像開出了黑色的花。

多年征戰養成了習慣,但凡有一點動靜,立時就能察覺。人還沒走到面前,曹王便睜開了眼,朝外一望,像尋常與老友搭訕一樣,淡淡道:“來了?”

楊訓走到牢房前,隔著柵欄叫了聲五兄,“這陣子受苦了,隔壁預備了香湯,你盥洗一下,換身衣裳吧。”

重獄中關押的人,最怕聽見有人請你沐浴更衣,這就意味著命數到頭了。但曹王並不顯得慌張,十分從容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襬的褶皺,在獄卒的引領下,走進了浴房。

一行人移到了審刑的大堂,雖仍舊不見日光,但開闊,火把也點得敞亮。

監刑的官員按序坐下,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曹王折返。

淨了身,洗過頭,頭髮溼漉漉地綰起,煞有介事地戴上了發冠,曹王的精神果然比先前好了許多。他低頭檢視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身喃喃:“大了。”

楊訓道:“這是阿嫂託人送來的新衣,照著原先尺寸做的。現在修改來不及了,阿兄將就穿吧。”

曹王點了點頭,復又問他:“王妃和五個孩子,陛下是如何處置的?”

覆巢之下無完卵,不問不死心,問過之後塵埃落定,便也不再有遺憾了。

楊訓遲疑了片刻,據實告訴他:“阿兄犯的是大逆之罪,阿嫂和兩個女郎充了掖庭,為官婢,餘下三個……同死。”

曹王沉默下來,臉色變得鐵青,良久方緩緩點頭,“同死也好,既做過雄鷹,又怎麼甘於做家雀。只是女郎為官婢,不知將來要受多少侮辱,你我都是男人,見過太多不堪入目的事,將來若這些事落到她們身上……”

楊訓知道,他這是想將妻女託付給他,只是不便說出口而已。

終歸念在兄弟一場的情分上,他忖度了下道:“我自會盡我全力看顧她們,阿兄不必擔心。”

曹王聞言,眼裡迸發出光來,顫抖著雙手向他高高拱起,“你我兄弟,由來欠缺親近,沒想到事到臨頭,還要托賴你。”

楊訓嘆了口氣,頹然道:“但願阿兄不要怪我,我在大兄榻前起過誓,今生忠於社稷,保大晟朝天下太平。你們集結大軍闖入洛都,險些釀成大禍,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平叛是我分內,傷及了你與三兄,不是我的本意。”

曹王頷首,唇角卻不自覺浮起了一絲笑意,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

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心裡其實明鏡似的,小皇帝壓不住功高蓋主的皇叔們,大家都盯著這塊肥肉,只看誰先吞吃入腹罷了。自己和邠王匆忙起事,棋差一著,給了九郎名正言順剷除他們的機會。太祖活下來的六子中,先帝已經崩了,如今又折了兩員,剩下不過三個而已。七郎越王傷了腿,對於權柄沒了興致,四郎巡狩北方四部,兵力全在邊疆,算來算去,也只剩這個病癆鬼九郎了。

至於九郎,手握京畿重兵,原先明明已經被卸了兵權,卻在太宗末年又快速集結起來。也許是得益於他病得一副風吹即倒的樣子吧,不時傳出咳血的訊息,若非如此,高坐廟堂的人,哪能容他留京到今日。

只不過一切的心知肚明,現在已經毫無意義,敗了就是敗了,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曹王緩緩長出一口氣,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輕聲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少帝弱冠親政了,自有他要倚仗的人,你體弱多病,該放手時便放手吧,保得自己,多活兩年要緊。”

楊訓聽了,自然明白他所謂的倚仗之人是誰,垂眼點了點頭道:“阿兄的話,我記在心上了,多謝提點。”

該說的話說完了,該敘的舊也敘完了,司隸校尉低低喚了聲“侯爺”,提醒行刑的時間到了。

楊訓望向曹王,臉上神情變得很簡單,沒有悲慟,沒有慌張,只有一種極剋制的,近乎冷漠的平靜,“陛下有令,曹王楊楹陰結黨羽,危及宗廟,罪大惡極。責令處椒決,割恩正法,以肅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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