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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嚇了她一跳,“這可是在我孃家,你竟敢蹦出這樣放浪形骸的念頭?”
他嘆了口氣,“夫人,我渾身無力,都快站不住了。”
郗彩不由看看這浴桶,足有半人高,他不會一個閃失,溺死在桶裡吧?
這麼一想,渾身都是熱情,她回身抱了抱他道:“快泡澡,周身暖和起來,力氣就回來了。”
畢竟還沒到那麼親密的程度,摟摟抱抱是隔靴搔癢,當不得真。他又拖延了一會兒,方才讓她出去等候換洗衣裳,自己背過身去,解開了裡衣。
郗彩從廂房出來,邊走邊回頭看,出門時險些撞上郗婋,郗婋說:“阿姐再不出來,我就要以為你們在洗鴛鴦浴了。”
“別胡說。”郗彩把她牽到一旁,湊在她耳邊問,“那桶水裡,有沒有動些手腳?”
郗婋搖搖頭,“人在咱們府裡出事,終歸不好。”
郗彩覺得很可惜,這麼好的機會白白浪費了,“意外嘛,防不勝防。如果能加些麻沸散就好了,熱氣往上蒸騰,吸進鼻子裡,吸著吸著人就癱了,正好沉底。”
郗婋如今對長姐大為改觀,以前她還擔心她婦人之仁,下不了手,現在居然能想出這樣的損招,能耐見長。
不過郗婋也還是把爹爹的意思帶到了,“你不在家時,我們常聽爹爹解析朝中局面,爹爹說那人舊部盤根錯節,一大半武將都受過他的恩惠,光摘頂花沒用,同時得想辦法接手他的攤子。且爹爹也說了,從沒盼阿姐能出什麼力,上回又中毒,焉知不是他給厲害爹爹瞧,所以爹爹讓阿姐先保全自己,別的先不要管。”
郗彩乾咳了兩聲,“那個……中毒的事,是我自己乾的。”
郗婋見鬼一樣瞪著她。
“你不知道,他得知表兄要入‘八座’,為了挾制表兄,控制吏曹,要將天水郡主說合給表兄。”郗彩繪聲繪色曉以利害,“天水郡主那人,早被他迷得暈頭轉向,腦子都不好使了,這要是嫁給了謝橋,謝橋比喪妻還慘。”
郗婋明白過來,對她肅然起敬,“阿姐生死看淡,悄悄辦成了這麼大的事,真令我佩服。不過爹爹既然沒指望你,你暫且可以按兵不動。”
“我不能按兵不動。”郗彩慘然道,“我婚後過的日子,比過去十九年加起來還要精彩。我想回家,想改嫁,白天想,連夜裡做夢也在想。”
所幸不說夢話,否則怕是又被他抓到把柄了。
她站在孃家的廊廡底下,看著外面白慘慘的日光,忽然想起要給他預備安神湯,一個周全的計劃湧上心頭,打算趁此機會,一下子把他藥倒算了。
正想吩咐郗婋想辦法弄點毒來,可惜沒等她開口,就聽見有人在身後喊夫人。
她悚然回頭,見他披著罩衣站在不遠處,弱聲弱氣道:“我想起府醫的叮囑,身子過虛時不宜沐浴,所以擦洗一下了事。家裡的衣裳送到沒有?我等你替我換上。”
第26章
郗婋同情地看了看她,郗彩慘笑——
現在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了吧!
這奸佞,對一切都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剛點燃,他就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不管多周全的計劃,反正都得泡湯。所以什麼安神湯,實在不用費心了,身在郗家,但凡單獨入口的東西他都不會碰,準備也是白操心。
郗彩暗歎了口氣,轉身時臉上已經支起了笑,“郎君稍待,我這就來了。”
偏身朝外看,貢熙捧著一身衣裳,正從門上進來,腳步匆匆送到她手上,時間掐得剛好。
她抱著衣裳折返進廂房,見他袒著交領坐在外間的軟榻上。倒是很注重保暖,玄狐的斗篷披在身上,黑色的狐狸毛映襯著白得發青的皮肉,有種弱而魅人的感覺。
郗彩把衣裳送到他面前,揭下斗篷,打算替他更換裡衣。
正要行動,他淡聲道:“罩衣換了就行,貼身的衣裳沒有燻過,換上怕著涼。”
看看,多麼惜命,沒燻過的衣裳都不能穿。
郗彩嘴上應著好,暗裡腹誹不斷,替他披上深衣,一面捏了捏領褖的鑲滾,自言自語道:“天涼了,該換厚夾袍了。”
這是身為妻子,該替丈夫張羅的內務。她看過他的衣櫥,因為家裡沒有長輩坐鎮,娶親時不像女郎一樣,有人給他預備嶄新的四季衣衫。之前的衣裳雖然多且精美,但那是舊衣,怎麼能彰顯婚後的幸福圓滿呢。
郗彩做了個決定,籌備新夾袍,讓他領略一下夫人的手藝。
把她的打算告訴他,他卻有些為難,“做新衣,耗費錢財,舊的衣裳還能穿,何不節儉些。”說罷又添一句,“我是男子,能穿就行,夫人做幾身新衣吧,我看著也賞心悅目。”
郗彩笑著婉拒了,“我阿孃替我準備了婚後三年的衣裳,用不著添置。倒是郎君,平常私服穿得多,譬如上軍中處理公文,城外風大,貼身的衣裳擋不住寒氣,那怎麼行。”
楊訓感慨起來,“能娶到夫人這樣的妻子,我怕是將一輩子的好運氣都用完了。”
郗彩替他整理一下衣襟,笑容甜得發齁,“妾蒲柳之姿得嫁郎君,何嘗不是幾輩子的福氣呢。”
盡情互相吹捧吧,把貌合神離發揮到極致。
外面郗家人已經在等候了,看他們夫婦從廂房出來,郗夫人熱絡地招唿:“晌午了,飯食都預備好了,吃過了再回去,到家正好歇個午覺。”
楊訓還是那副沒緩過來的樣子,勉力呵了呵腰道:“我這一來,忙壞岳母大人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郗夫人看著他,臉上笑得僵硬。
遙想先前,鄢陵侯與主君是死對頭,街市上遇見,他的皂輪車大搖大擺,郗家的車輦得退到一旁給他讓行。後來他死不要臉強娶了郗彩,總算有了點人樣,雖然行動並未有任何改善,但至少嘴上能說兩句服軟的話,也叫人氣順了幾分。
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因此與郗夫人說客套話時,那雙眼睛也會覷一覷老岳丈的臉色。
郗紀元到這時才發話,“侯爺若願意,就留下一同用飯吧。”
這算是頭一次家宴,與回門那日不同,沒有外人,席間只有他與郗家人。
大家在桌旁坐下,雖然郗紀元與郗婋、郗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郗夫人對待女婿還是熱情的,忙著佈菜,還要仔細詢問,菜色合不合胃口。
桀驁的鄢陵侯,往常都是高高在上的樣子,今天畢竟在老岳丈家蹭飯,不能繼續不食人間煙火了,向岳母懇切地致了謝,“菜色很豐盛,味道也可口,這樣一比,媞媞在侯府竟是受委屈了。”一面愧怍地對郗彩道,“回去之後,我命人將廚房的鐺頭換了,再另聘幾個廚娘,每日讓他們換著花式給你做好吃的。”復又牽著袖子給郗夫人佈菜,“岳母大人不必招唿我,自己也多吃些。”
現在的楊訓,和端坐在朝堂上,拉著大白臉的樣子真是天壤之別。郗紀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提起酒壺準備給自己斟酒,好女婿竟然破天荒地識禮起來,眼疾手快接了過去,站起身往他酒盞裡斟上了一杯。
彼此都不太習慣,郗紀元道:“侯爺客氣了,這怎麼敢當。”
楊訓一反常態,謙卑道:“岳父大人喚我玄壇吧,一口一個侯爺,我們翁婿之間豈不生疏了。”頓了頓復又道,“往常我與岳父大人政見不合,那是朝堂上的事,都是為了國家社稷,不涉及私怨。如今我娶了媞媞,我們夫妻恩愛,我對岳父大人更是心存感激與敬意,往日我有不對不周之處,今日向岳父大人認錯,請岳父大人原諒我的莽撞,看在媞媞的份上,不計前嫌了吧。”
這下子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好聽話說在嘴上,你若是不領受,就顯得你沒格局了。
郗紀元只得口頭上應承,“既為翁婿,就算以前有些小齟齬,也都不值一提了。我現在別無所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兒,媞媞自小沒受過委屈,縱是多年戰亂,她也沒吃過什麼苦。但願我將女兒交到你手上,你能如我一樣疼愛她,萬事莫要遷怒她,就是侯爺你大人大量了。”
這話還是見外,不知道楊訓是什麼感想,但郗彩只覺心酸。世上除了爹孃,大概不會有更心疼她的人了,自己日後前途未卜,反正不管多難,有爹孃在,她就不怕無處可以依傍。
楊訓垂下眼道:“這點不勞岳父大人叮囑,我既然迎娶她,自會百般愛護她。上次二王謀逆,連累夫人入獄,原本只是文武百官面前走個過場,不想夫人誤會了我,任我幾次勸解,她都不肯隨我回家。好在後來冰釋前嫌,夫人也體諒了我的苦衷,但我心中確實一直有愧。今日難得有機會與岳父岳母坐下說話,也向二老陪個罪,偏勞二老時時牽掛了。”
漂亮話說起來又不要錢,說得越真誠,做東的人就越高興。
郗紀元知道他的巧言令色,同朝為官這麼多年,哪能因他兩句話就對他有所改觀。但郗夫人不一樣,她只求女兒過得好,因此這些話很能入她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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