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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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讓,重又拽下她,狠狠親吻狠狠研磨,弄得生離死別最後一次似的。
再放開她時,他低聲道:“我去換身衣裳,你也換了吧。”
郗彩遲遲點頭,看他起身去了耳房。自己抱起被子送回床上,走了兩步便察覺了異樣,尷尬地進內寢找了身裡衣換上,也不好意思叫婢女,自己搓洗搓洗,搭在臉盆架子上晾乾就是了。
總之犧牲一回色相,不單順利矇混過關,還爭取來了分床的機會,真可謂一本萬利。
下半晌忙忙碌碌叫人搬運床榻、預備起坐的用具,趕在天黑之前,全部安置妥當了。
可誰料到,意外之喜從天而降——
這奸佞居然真的病倒了!
連著兩日受寒,就算身強體健的人都受不了,何況他。及到晚間吃飯的時候,她就察覺他不對勁,起先臉頰發紅,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誰知後來連反應都遲鈍了,撐著額頭直說要歇一會兒。
郗彩當時還暗笑,看吧,小小一個回合的較量,還沒讓他發力呢,他就一副陽脫的樣子,可見是個蠟槍頭。
她偏過身子擦手,那曼妙的側影在燈下發著光,“郎君安坐,我先去洗漱吧。”
起身走出圍屏,見鬱霧從外面進來,歡天喜地說:“娘子,下雪了!”
她頓時大喜,急忙跑到門前看,見大片的雪花沒頭沒腦地落下來,她高興地大喊:“郎君……郎君,你快來看,下雪了!”
要是換做以往,不管他是否感興趣,樣子總要裝一裝,起碼上門前熘達一圈。可今天卻不一樣,他支著腦袋,動都沒動。
郗彩心下納罕,返回內寢檢視,見他面泛桃花。試探著上手摸了摸額頭,一片滾燙……
“貢熙,快傳府醫來。”
攙扶他上床躺下,待府醫給他把過脈,其實知道他為什麼病倒,卻仍要作勢詢問:“侯爺這是怎麼了?”
府醫的診斷也如她所想,確實是受了寒,要開方子發汗解表。不過因為先前身上就有病灶,許多藥用不得,須得斟酌再斟酌。
從內寢退出來,府醫為難地回稟:“有些話,卑職不得不預先交代夫人,侯爺的身子,愈發虛弱了。平日本就在苦撐,這忽來的病症與痼疾交纏,恐怕難以支應啊。”
郗彩心頭頓時一跳,“難以支應是什麼意思?不過染了風寒而已,會危機性命嗎?”
府醫諱莫如深,半晌點了點頭。
得來全不費工夫?就這麼簡單?
她頓時有些高興,但高興之餘,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悄悄爬上心頭。不是不捨和心疼,只是一瞬愧疚蓋過了短暫的欣喜,原來揹負一條人命,並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開藥吧。”十九歲的當家主母,忽然多了幾分沉澱和滄桑,“今晚府醫所多留兩個人,按時來請脈,及時調整方子。”
府醫道是,行了個禮,上前面煎藥去了。
簷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朵朵沉甸甸往下墜,像填充進他夾衣裡的棉花。
若問她後不後悔,說不上來,反正籌謀了許久,終於成功了,按理來說是好事,當浮一大白。可她卻不敢看雪了,轉回身進內寢,見床上那人眉頭緊鎖,氣息奄奄,腳下不由頓住了。
大概聽見她的腳步聲了,他費力地睜開眼,還在寬慰她:“不要緊,風寒而已,發一身汗就好了。”
郗彩鼻子發酸,蹲在他床前說:“對不住,都怪我,害你病倒了。”
一旦後果釀成,他反倒不再怨她了,讓她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可能自己還是不夠堅定,她躲在內宅,沒有經歷外面的局勢變化,其實自打二王謀反以來,朝堂上就一直不太平。保皇黨最核心的人物被拉下了馬,並未令反楊訓的那一派變成一盤散沙。錐心之痛凝結成了更緊密的連線,爹爹如今夾在中間,處境不得不說微妙又艱難。
上次太后大喪,爹爹那些欲言又止,她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爹爹心疼女兒,從來不曾給過她壓力罷了。如今自己不聲不響幹了這事,萬一成功,也算給爹爹解了圍。別看鄢陵侯如何勢大,樹倒猢猻散的速度都差不多,病故,又無人能做主,曾經輝煌的人生,說落幕也就落幕了。
這樣想來,似乎很可憐……但再可憐,也可憐不過被抄家的太傅和廷尉兩家。
那對小夫妻,方成親不過幾個月,就招來了滅頂之災。他們的苦楚和憤怒,又該向誰索取呢。
如此一思量,自己也算替天行道。郗彩自我寬慰一番,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一切,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了。蒙汗藥用不上,砒霜也不必登場,他要是自己死了,只能怪他命太軟。
於是送來的藥,她原封不動送到他嘴邊,打算給他最後的一點關懷,嗓音放得輕而柔,“郎君,起來吃藥。”
臥床的人燒得如同一塊炭,渾渾噩噩地,喚他也不清醒。
府醫所的人見狀,在一旁出謀劃策,“還是用杓子喂吧,喝下一點是一點,總比不喝強。”
郗彩聽了便讓人取湯匙來,接連餵了兩匙,都從嘴角湯湯流下,哪怕府醫接手也不頂用,半點喝不進去。
府醫束手無策,“侯爺牙關緊閉,這可不是好跡象啊。請夫人一定想辦法,把這發汗的藥喂進去。”
郗彩心道你是行家,你都不行,我能想什麼辦法!
“要不把牙關撬開吧!”她說著,拔下頭上的銀簪,吩咐婢女送烈酒來擦拭。
此舉把一旁的糜媼和家令長史嚇壞了,糜媼說萬萬使不得啊,“這一撬,萬一把牙給撬壞了,那可怎麼好!”
“命都快沒了,還管牙?”
她是懂得孰輕孰重的,但面對侯府那些人的注視,還是感到了些許心虛。
“以清酒揉搓頰車穴,能令牙關微張。”府醫道,“只不過些微一點縫隙,恐怕不足以將湯藥喂進去。”
然後眾人就眼巴巴看著她,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能嘴對嘴餵了。
郗彩不情願,“府中事務要人主持,萬一我也病倒了,豈不給了有心之人趁虛而入的機會?”她託付府醫,“李醫官,你來吧。”
府醫大驚失色,擺手不迭,“卑職不行,卑職是男子。”
“救命的時候,還論男子女子?”郗彩沉著面色,把視線調轉向糜媼,“要不……姆姆你來?”
糜媼一趔趄,“那怎麼成,主母與主君是夫妻,還是主母來,方才合情合理。”
郗彩沒有辦法,現如今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就算用柔情送他最後一程吧。
遂用清水漱了口,含著藥一點點哺進他嘴裡,才知道他吃的藥有多苦,苦得她直擰眉。等喂完了,直起身時得到眾人一致的誇獎,說夫人盡心侍奉侯爺,果真一片丹心。
她不需要這些人的誇獎,回身望著楊訓喃喃:“這是為著我們夫妻間的情義,什麼丹心不丹心。”
府醫也很負責,讓人急煎了一碗藥來,請夫人同飲,據說能夠預防,不被傳染上病氣。
其實不過小小風寒,久病的人得了危及性命,普通人得了沒什麼要緊。可惜郗彩推脫不掉,只好勉為其難和他又同甘共苦了一回。
時間已過半夜,看著床上昏昏沉沉的藥渣子,她有了一點未亡人的感覺。再觀察觀察吧,若是他明天還不醒,那就該準備後事了。
抬手擺了擺,她乏累地吩咐眾人:“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去歇著吧,這裡有我看著就行。”
糜媼不放心,“奴婢也留下吧,好給夫人搭把手。”
郗彩說不必,“我身邊的婢女夠使喚了,姆姆年紀大了,熬不得,別把身子熬垮了。”
糜媼嘆息著道是,和長史等人行了個禮,退出了上房。
郗彩拽了張杌子坐下,兩眼直直看著榻上的人,隔一會兒便喚喚他:“郎君,你好些了嗎?”
然而得不到回應,他閉著眼,唿吸短促,臉頰依舊是紅的。
貢熙和鬱霧道:“娘子勞累半夜,守著不是辦法,讓奴婢們來吧,您去邊上小憩,也好養養精神。”
雖然嘴上不說,三個人心知肚明,這結果本來就是她們期望的,果然離成功一步之遙時,好像又感到彷徨和空虛了。
郗彩搖搖頭,“我要陪著夫君。”說得很真切、很不捨,還暗帶幾分自責。
據說用熱水替他擦拭手心能降溫,為了避免起效,她自動地將這偏方忽略了。
一切就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挺過來,算他命大。如果挺不過來,她就預備回稟朝廷,統計家財了。
總之這一晚很折騰,餵了三次藥,弄得她滿嘴苦澀。等到天亮再摸他的額頭,雖然不及先前那麼燙了,但仍有餘熱。
燒退了一點,照理來說應該醒了,可任憑她怎麼叫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這就讓她七上八下了,到底是要死還是要活,他也不給句準話。問府醫,府醫說熱寒對沖,竅閉神昏,恐是大凶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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