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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思量了半晌,對糜媼道:“主君這模樣,我心裡慌得很。想了又想,莫如替他預備起來,沖沖喜吧。”

糜媼兩難,“主君年輕,萬一沖喜不成,反倒不吉利。”

“實在大凶,不也派得上用場嘛。”一家之主心意已決,不必旁人勸說。

這就做好準備要傳送他了,倚門站著的人看在眼裡,不由哼笑了聲。

這一聲,頓時讓郗彩汗毛炸立,循聲看過去,發現先前還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下床了!

她此時終於意識到,這人病是真病,裝也是真裝。昨晚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這一夜他大概睡得很好,把病氣都睡沒了。

抽出帕子,她大哭起來,邊哭邊奔向他,“夫君……夫君啊,你可嚇死我了,倘或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啊。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你醒過來了,否則我真要隨你一起去了。”

其實各自都知道,圖窮匕見,就快演不下去了。她要給他準備身後事,那點心思可說毫不遮掩,作為嫡親的丈夫,應該感到灰心和絕望。

至於郗彩呢,她也已經受夠了被戲弄的屈辱。明明滿含希望又一下子落空,這種感覺實在令人很憤怒,連帶著之前隱約的愧疚和後悔,也徹底蕩然無存了。

兩個人擁著對方,雙臂如鉗,眼中含刀。

“你就這麼盼著我死?”他笑著,笑得刻肌刻骨。

“你不也看著我出洋相嗎。”她的唇邊開出了帶刺的花,“大哥莫說二哥,湊合湊合就完了,何必較真呢。”

暗流洶湧,能把周圍的人衝出十丈開外。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院門上有人頂風冒雪進來,是長史。

人到了廊子上,拂去肩頭的雪沫子上前行禮,“卑職冒昧,打攪君侯與夫人了,實在是有要事稟報──廷尉正傳來訊息,說王太尉昨晚於獄中,自縊身亡了。”

第38章

這個訊息,比太后忽然過世,更令人震驚。

郗彩望向他,滿眼的懷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條人命,說沒就沒了,他早就想好要殺王崇竣,卻假惺惺反向推論,與她商討。果然現在如他所願了,他可以拿著這個論調,去向天子喊冤了。

邊上有個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著他,他並未理會,只是詢問長史:“訊息傳遞進宮了吧?陛下作何反應?”

長史道:“陛下痛哭一場,發了恩賞給予厚葬。另命內侍省協同王家承辦喪儀,要與中書省商議,給太尉賜諡號。”

“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長史說不曾,“似乎已經認定太尉是自盡,沒有再行查驗的必要了。”頓了頓又道,“然陛下雖定論,王家人並不信服,今早在宮門上擊登聞鼓喊冤,控訴君侯殘害了太尉,請陛下為母舅伸冤。”

楊訓一哂,“果然這件事還是牽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麼議論?御史臺例行彈劾了麼?”

這回長史卻搖頭,“臺官的意思是,沒有確鑿證據,不能斷言是君侯所為。”

他卻沉吟起來,“按常理,人在獄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該命刑獄司查明原委,還原真相才對。太后崩逝,王家雖會失勢,但不至於令王崇竣自縊。如此一來,王家的門第徹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斷絕了。”

長史聽罷張了張口,但礙於夫人在邊上,沒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癒,不宜耗費心神,還是好生將養身子吧。此事卑職自會盯著,若朝中有任何動向,即刻便來回稟君侯。”

楊訓點了點頭,示意長史退下,自己轉身返回內寢,仍舊回到床上躺了下來。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說話,兩眼望著帳頂。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麼,半晌又氣定神閒閉上了眼睛。

她實在看不透,這人到底長了幾個腦子,幾顆野心,將人性命玩弄於股掌之間,肯定讓他覺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張滿含哀求的臉,還有在太后靈前哭得悽慘的樣子,心裡老大的不忍。當時還不明白,即便太后沒了,他們仍是天子外家,難道會沒有活路嗎?

誰知當真沒有。

這大晟的朝堂,好像沒有將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連死了好幾個。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擔心爹爹,御史臺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當真惹急了他們,會不會也像太尉一樣,無聲無息地被“自盡”了。

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從她臉上看見了真實的恐懼。

“人不是我殺的。”他說完,微啟的眼眸又閉了起來。

郗彩不相信,“朝堂內外,誰最擔心陛下倚仗外戚?誰認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裡已經認定我是幕後主使,我怎麼否認都沒用。”

“自覺無用,便預設了?”她哼笑了聲,“草菅人命可不好,將來會遭報應的。”

他臉上還殘留著病後的蒼白,轉過那雙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歲入軍中,跟隨太祖南征北戰多年,手上過過的人命,早就數不清了,我不怕報應。而你,一個閨閣女郎,每日琢磨怎麼謀殺親夫,你又有什麼立場,在這裡指桑罵槐?”

郗彩被他說的發怔,居然認真思忖了一遍因果關係,險些脫口而出,正是因為他不將旁人的性命當回事,她才要為民除害。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意識到,險些被他帶進坑裡。只要自證清白,不就是承認自己一心要殺他了嗎。

於是轉而掖眼睛,悶聲道:“郎君對我頗有成見,張口閉口指責我謀殺親夫,我是在你藥裡下過毒,還是在你的車軸上做過手腳?我不過是好心辦了壞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傷透了心……傷透了心……我不想再與你理論了!”

情緒到了,她委屈地哭起來,轉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間吩咐貢熙和鬱霧,快去讓牽牛預備車,要是姓楊的不追出來,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回孃家了。

貢熙和鬱霧一聽,忙依令承辦,預備收拾東西。

郗彩擺手說不必,家裡什麼沒有,人先回去了要緊。

實在是太累了,昨晚沒能好好睡,本以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結果他又活過來了,活了就找茬,她現在不走,更待何時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騎馬去南山三百鐘樓佛殿賞雪,夜裡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麼多好玩的事,就因為嫁了他,變得遙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孃家,能重拾閨閣裡的快樂,設想一下就滿心歡喜。

側耳細聽,唯恐他會追出來,即便喊兩聲“夫人”,她就走不脫了。

結果等了半晌,內寢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各自都需要冷靜。

趕忙打起傘,穿過重重雪幕趕到車轎房,牽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車旁執鞭等候了。

手腳麻利地鑽進車輿,吩咐牽牛快走。車輪滾滾,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車轍,出了僻靜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熱鬧的人間。

街市不因下雪而變得冷清,路邊的酒肆茶鋪白天也掛著紅燈籠,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紅火。

她顧不得冷,推開窗,慶祝自己短暫還陽。這種自由,真是久違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視窗說,“不想看見那個陰溼鬼,不想整天應付他了。你們說,我能不能一輩子留在家裡?”

鬱霧覺得這件事比較難辦,“將來三郎君娶了親,新婦肯定會嫌棄大姑姐,一把年紀還賴在家裡。”

郗彩一聽便著惱,“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飯,她怎麼能嫌我!”

“話雖如此,不也讓三郎君為難嗎。”

郗彩頓時有些萎靡,“罷了,到時候我攢些錢,自己另找個住處吧。”

“不另嫁了嗎?”貢熙問。

她撐著臉頰嘆氣,喪夫變得遙遙無期,她幾乎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退一步想,和離也不錯,大不了不要侯府的產業了,讓她帶走自己的嫁妝就好。可惜連這個夢也很難實現,至於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個模樣,婚後又一個模樣,誰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連我自己,不也和詩歌上寫的不一樣嗎。”

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開始自我否認了,那位頗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貢熙和鬱霧很體諒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斷。很快車輦進了大楊樹街,繞過前門直入後轎房,三個人乍然出現,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驚。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郗彩意興闌珊,“還有貢熙和鬱霧。”

“我不是說她們。”郗夫人道,“侯爺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來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臉上的頹喪,十分不平地說:“那怎麼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賣給他,回家還要他准許,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來就回來,他府裡那麼多婢女老媽子,離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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