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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臉上神情倨傲,調開視線道:“我說過,別稀罕人家的醜東西,清高不等於不值錢。這些釦子,足夠你每回外出不重樣,侯爵夫人領上的飾物,就應當是點睛之筆。”

郗彩賠笑說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沒有謝橋的那枚領釦,他會想到給她預備這一大堆嗎?把夫人娶回家,一點不懂得討夫人歡心,新婚那陣子還哭窮,害她連吃三天糟齏,把嫁妝都掏出來貼補家用了。這個舊恨,夠她唸叨一輩子,這人要不是生在楊家,肯定是個打光棍的命!

隨意挑出一枚別上,收拾齊整後,就打算入宮了。

楊訓客套了一下,“要我陪著一道去嗎?我不下車,在端門上等你。”

郗彩說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過了藥,再睡一覺吧。”

婢女給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著那個藏經的匣子往車轎房去。因楊訓沒有同行,車停在司馬門外,須得走進內城。

這一路走來,察覺宮中也開始預備過年了。太后的梓宮還沒落葬,歡慶的氣氛少之又少,只脫下宮人身上的孝服,換上了節前的團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宮,太皇太后剛禮完佛,見她來了,臉上才有些笑意,請她坐,讓人上茶水點心來,“以前總說宮裡人多,處處有人氣,可一旦家裡人走了一個,心裡全是空虛,宮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熱鬧,哪裡高興得起來。好在你還惦記進來瞧瞧我,我也開懷了些。快要過年了,我讓少府給各家準備了些節禮,正好讓你帶回去。”

郗彩笑道:“我是來看望阿孃的,倒往回帶東西,哪來這樣的道理。”

太皇太后擺擺手,“就算各自立了府,你們在爹孃眼裡還是孩子。七郎夫婦今年也留在京中過年,可惜七郎娘子這兩日病了,回頭我也得派人,送到他官邸去。”

郗彩謝過恩,敘了會兒閒話,左右觀望一圈,都沒有見到錢氏。心裡不免有些擔憂。畢竟天子的訊息肯定靈通,趕在她見到太皇太后之前,劫到某個院落裡藏著,那麼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天子的手掌心了。

只是說來很遺憾,明明爹爹口中的少帝,是個那麼有抱負有才智的明君,為什麼她現在竟在防備著他。站在錢氏的立場上,那不就是個荒淫的昏君嗎,一個人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兩面,她也說不上來,現在對這位天子是敬還是怕了。

無論如何,先打探出錢氏的下落要緊。她將帶來的藏經盒呈遞上去,謹慎道:“太后驟然離世,我也不知該為她做些什麼,這幾日抄了一篇《普門品》,願菩薩解她苦厄。我聽說阿孃在宮中為她設了個祭閣,這經文正好用來供奉,等到梓宮出城時,一同帶到陵地裡去。”

太皇太后讓身邊的傅母展開看,一頁頁字跡娟秀的經文鑲在寶冊裡,一撇一捺裡盡是女郎的纖巧和虔誠。知道她用足了耐心,不是敷衍了事,只做表面文章。

太皇太后欣慰道:“你費心了,這得花多少心神啊,太后地下有知,也會感激你的。”

郗彩抿唇笑了笑,“太后才走不久,太尉便也過世了,前幾天我回孃家,正遇見太尉出殯……聽說王家夫人發願入宮侍奉您,眼下人已經在慈和宮了吧?”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我料她傷神得很,這兩日讓她在後院歇息。也是個苦命人啊,年輕輕的丈夫就沒了,王家沒有她的子息,留下處境尷尬。只不過她入我門下,我不知該怎麼安排,侍奉人的事總不好讓她做,畢竟是一品的誥命出身,端茶遞水不像話。”

郗彩說是,“阿孃心善,收留她,也算解了她的困境。她在外朝是命婦,入得內廷來,是不是要照著宮裡的規矩行事,另封女官,才算名正言順?”

視線轉向一旁的傅母,傅母說是,“早前襄國公家沒了人,他家一個獨生的女郎便入宮做了奉儀,在太后身邊養到十八歲,指了個好郎子,回去重新支撐門庭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她發願要一輩子侍奉我,給個女官的封號倒沒什麼,只是整日陪著吃茶禮佛,她也沒個正經的差事,人像浮萍似的,找不著根。”

郗彩試探著說:“她是王家人,是太后孃家弟媳,放進祭閣侍奉太后香火,不是正相宜嗎。大宗祭祀有太廟,宮中沒有表達哀思的地方,譬如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須得入太廟才能祭拜。眼下既然給太后立了閣子,莫如把太祖皇帝和先帝也一併供奉上,如此王夫人有了事由,既不繁重,又著實要緊。”

“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起先還猶豫呢,這樣看來是可行的,就這麼辦吧。”太皇太后綻出一點笑意,正好一瞥,瞥見錢氏從外面進來。

她們商量的話,錢氏都聽見了,望向郗彩的眼神滿是感激,只是不便說出口,便微笑致意。

太皇太后招唿她,指了指郗綵帶來的手抄經文,“回頭送到祭閣裡供著,往後那小閣子,就托賴你照應了。”

錢氏忙叩拜,“妾必定盡心盡力,供續香火。”

郗彩暗暗舒了口氣,總算這事塵埃落定了。

大家圍坐著喝茶說話,原本一切好好的,心也放回了肚子裡,卻不想忽然有內侍進來傳話,說陛下來了。

錢氏頓時大驚,張皇地望向郗彩。郗彩心頭也突突地跳,起身和她一同讓到一旁,暗暗在錢氏手上壓了壓,讓她冷靜。

這個樑子,恐怕是不結也得結了,天子又不是傻子,錢氏投到太皇太后門下,背後必定有高人指點。反正他恨楊訓這位皇叔,再多恨一點也無所謂,郗彩心下明白,自打她嫁給藥罐子起,榮辱就已經拆分不開了,若禍事非要臨頭,只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了。

第46章

天子卻是笑吟吟地。

他進門來,先向太皇太后行了禮,復又受了郗彩和錢氏的禮。目光在她們身上一轉,最後落在錢氏身上,和聲道:“舅母怎麼上太皇太后這裡來了?君臣有別,舅舅出殯,朕不便前往,派了跟前的高班替朕弔唁,還請舅母不要怪罪。”

錢氏說不敢,“王家上下均感念陛下恩典,陛下身邊侍奉的人到場,便如陛下親臨,萬沒有挑剔陛下的道理。”

天子頷首,“那就好。朕還以為舅母有所不滿,來向太皇太后告狀呢。”說罷視線又轉向郗彩,“阿嬸安好。阿叔這陣子身體怎麼樣?年前沒有朝會了,朕好幾日不曾見過阿叔,常擔心天寒,阿叔的身體扛不住,正想派人去問安呢。”

郗彩俯身道:“謝陛下關懷。侯爺這兩日抱恙,想來還是上回染了風寒,沒有好利索。今日我進宮來探望太皇太后,他本想一道來的,臨要出門又咳嗽起來,便打消了念頭,命妾向太皇太后及陛下問安。”

天子“哦”了聲,“那是要好生作養,千萬不能再受涼了。反正元日將近,屆時宮中要設大宴,盼阿叔養好了身子,趁著今年族親都在,大家好生聚一聚。”

這樣的寒暄,聽上去沒什麼異樣,但年輕的天子不多時話鋒一轉,忽然又傷嗟起來,“太后沒了,本想著還有母家舅舅,誰料舅舅也忽然去了,朕的外家,再沒有長輩能夠倚仗了。最孤苦不過舅母,舅舅的兒女們都年長了,恐怕難以與你一心。往後留在宮中也好,時時能相見,舅母若有什麼苦悶儘可與朕說,朕為舅母盡心,就是為舅舅盡心了。”

這番話,說得錢氏心頭髮緊,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橫豎是不敢應,一味低頭謝陛下恩典。

站在一旁的郗彩肚子裡也打官司,早前確實懷疑楊訓抹黑天子,即便親自見過了錢氏,也不敢全信。今天眼見為實,天子話裡有話,錢氏噤若寒蟬,那種由心而發的恐懼是裝不出來的,她方才相信楊訓的話都是真的。而這看上去朗月清風的少年天子,居然如此不擇手段,真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觀太皇太后的反應,不敢確定她知不知道內情,把錢氏留在跟前,反正可以斷了天子的念想。

太皇太后詢問天子,年後運送太后梓宮入皇陵的事宜,天子道:“一應都準備妥當了,司天監看了吉日吉時,就定在初七。宗室們要送葬,因此都留在京中過年,也慰一慰祖母的心,至少這個年,可以過得不那麼冷清。”

太皇太后嘆息:“表面熱鬧罷了,這份心疼是避免不了的。等她進了陵地,伴在先帝身邊,不必孤零零地躺在殯宮裡了,也好。”

話說到這裡,天子忽然想起什麼來,轉頭問錢氏:“舅舅先頭有一位舅母,這回發喪入土,是單獨立了墓,還是與前頭舅母合葬?”

這是往人心上扎刀啊,古來就有卑不動尊的習俗,王崇竣的原配先死,王崇竣可以開墓合葬,而錢氏將來過世,就不能再驚擾亡夫了,只能在一旁隨葬。

天子揭開這個傷疤,是想讓她自己體會,所謂的夫妻有今生沒來世,白做一場夢。她是續絃,又沒生下兒女,地位遠不如原配正室。既然死後連同葬的資格都沒有,又何必一廂情願,執著於無聊的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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