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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確實因他的話面露哀色,但很快便又穩住心神,掖著手道:“先頭娘子等了那麼多年,侯爺入土,本就應當與她合葬。前兩日我送殯入王家祖墳,在那裡瞧好了地方,離主君與先頭娘子十幾步遠有個好去處,到時候抬眼便能相見,我也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決絕,天子當即臉色就不大好,唇角噙著淺薄的笑意,眼裡滿是陰寒。

太皇太后見錢氏傷嗟,忙著寬撫她:“年紀輕輕的,怎麼想得那麼長遠!什麼生生死死,論起來還早得很。如今年月又不守舊,若是遇見個合適的,再結良緣就是了。與先人各得其所,該放下的便放下,沒什麼不好。王家兒女若是強勢,自有我給你做主,你什麼都不用怕。”

錢氏聽了低頭垂淚,俯身道:“謝太皇太后。入宮前我還忐忑,唯恐唐突了,如今見太皇太后體下,我便知道自己投奔對了。”

她投奔對了,天子卻滿心不悅,眼風如刀。

但畢竟是一國之君,必要的涵養還是有的,語調仍舊親切,轉而和太皇太后商討:“祖母,我那裡恰好缺個司衣,既然舅母要留在宮中,莫如上正陽殿供職吧。平日不忙,不過掌宮內御服,以時進奉。我剛沒了阿孃,心裡也悲傷,若是能得舅母照料,也可廖慰思母之情。”

這話說出口,錢氏和郗彩的心,頓時懸在了嗓子眼。

兩雙眼睛不約而同望向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一應允,那錢氏算是掉進了無底洞裡,再也別想爬出來了。

郗彩也沒想到,自己的預判竟然真的發生了。天子需要母親關愛,因此將舅母討要過去做填補,如果這舅母和太后一樣年紀也就罷了,可錢氏只比他大了五六歲,哪裡能慰他的思母之情?

想必太皇太后也覺得不妥,委婉回絕:“你來晚了一步,我這裡已經定下了,託她侍奉祭閣的香火。你阿孃的神位已經供奉了,回頭再把太祖和先帝的請進來。我最近常夢見他們,有個地方能日常祭拜,我心裡也好過些。”

天子的唇角幾不可見地牽扯了下,很快又浮起笑,“祖母想得周全,那就依祖母的意思辦。”

畢竟他再怎麼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孃搶人,郗彩很慶幸來得及時,催著太皇太后定了錢氏的去處。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后還在舉棋不定,這時天子提出要人,說不定就真的如願了。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錢氏已經進宮兩天了,為什麼天子早不來,難道是沒得著訊息嗎?還是有意請君入甕,算準了她會進宮探訪,打算藉此機會發難?

壓下惴惴的心跳,她靜默地站在一旁,但願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裡。可惜事與願違,那兩道銳利的視線落在那本《普門品》上,轉頭問郗彩:“這是阿嬸為太后手抄的經文?”

郗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垂眼道是,“太后走得突然,我抄經為太后祈福,但願她往生極樂,享無邊清淨。”

天子“嗯”了聲,手指在寶冊的封皮上輕叩了下,“阿嬸有心了,抄經雖攢功德,卻也傷神。朕這兩天很愁悶,想去祭拜太后,又怕趕到殯宮勞師動眾。往後宮中有了寄託哀思的地方,於朕來說是好事,什麼時候想念先帝與太后了,哪怕是半夜裡,也可以過去上柱香。”

這暗箭紮在人心上,錢氏自不必說,愁緒又起。郗彩則愈發遺憾,曾經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這樣的。

不得不承認,楊家人骨子裡很相像,天子那陰鷙的模樣,簡直就是另一個楊訓。不同之處在於楊訓經歷過戰亂,哪怕再壞,至少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子呢,寵愛著長大,至高權威,沒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約束,這國家還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徹底全憑自己的喜好,那麼這大晟朝堂將來會如何,可就難說了。

天子又坐了會兒,方才藉著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禮告退,復又朝錢氏微微一笑,“等祭閣裡安頓妥當了,朕再過去敬香。”

錢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后,天子仍有無數機會能夠見到她,逼迫她。

與皇帝為敵,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覺得無能為力,接下來只有靠她自己了。

轉頭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便拜別太皇太后,應準了過兩日再進宮來請安。

太皇太后吩咐錢氏:“你替我送送吧,還有要帶出宮去的東西,讓外面預備好,搬上侯府的車輦。”

錢氏應了聲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請。”

兩個人並肩走在廊道上,郗彩問:“往後你打算怎麼辦?”

錢氏低頭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是還有一死嗎。總之我很感激君侯與夫人,為我這無用之人出謀劃策,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若還是逃不脫,我也不想再逃了。”

郗彩聽得悲慼,終於切實地體會到,凡人在絕對權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誥命的貴婦尚且如此,更別提平頭百姓了。

錢氏見她沉默不語,慘然笑了笑,“夫人不要為我難過,盡人事聽天命吧!你我之間原本沒什麼交情,我臨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願意進宮來探一探我,我心裡已經十分感激了。說真的,我本以為去看守祭閣,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對亡母若還有一點敬畏,應當會就此止步,可你瞧見了,沒有用。只要他願意,隨時能來,我還是無路可退,還是不得不面對他。”

郗彩想了想道:“閣子裡有宮人侍奉,太皇太后雖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卻並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守在那裡。這陣子你儘量跟在太皇太后身邊,或是陪同那些太嬪們下棋解悶,千萬不要一個人獨處。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動,讓所有人都知道有個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還得顧忌周圍人的眼睛。”

錢氏聽了,連連點頭,“我往常不喜歡交際,如今走到這步,也不得不去結交那些貴人了。”

郗彩給她鼓勁,“不圖結交朋友,只求讓更多人看見你而已。各宮都是自掃門前雪,你若是獨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見了,也不會有人過問一句。”

錢氏道好,將要送她到慈和門前,躲在揹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禮。

郗彩還了禮,兩下里別過,她留了個心眼,來時走的是司馬門,回去命侍從把車停到北門上去。

從夾道一路往北,不必經過前面的端門,就減少了路過天子眼皮子底下的機率。只要順利出宮,接下來鮮少有單獨入宮的機會,藥罐子雖然討厭,但必要的時候至少讓人安心。

天很冷,寒氣往皮膚裡鑽,她裹緊斗篷,帶著婢女快步趕往北門。這婢女是楊訓安排的,看樣子是個“身後人”,很尋常的長相,行事卻極其機敏。

大概是察覺了什麼動靜,忽然拽了她一下,嚇得她一噤。待看清了來人是個內侍,也沒有絲毫退讓,嘴角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謝太皇太后的賞賜,奴婢這就侍奉侯夫人出宮去了。”

可那內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陽殿侍奉的,陛下有請,請夫人借一步說話。”

郗彩與身後人交換了下眼色,打心底裡不願意面見。但沒有辦法,已經命人來傳話了,哪有你推諉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跟隨內侍引領,順著甬道一路往南。

這洛宮很大,她來過幾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寢宮,沒有機會熟悉其他宮掖。內侍引著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規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種人煙稀少的冷清,像走進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空閣子,看得見翹角飛簷,可就是沒有生機,一磚一柱都沁出寒意。

內侍不時回一回頭,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頭的暖閣裡。”

踏上高臺,腳下的鋪地磚不再是漢白玉的了,是一種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磚,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樣。

將要到一座獨立的閣子前,內侍引她入內,將身後人擋在了門外,“陛下只召見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這裡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說出口,她就敢出言勸諫。

很快閣內有人出來接應,穿過寬廣的前殿,往後便是雕琢成類似花園廊亭的閣子。閣子內很溫暖,花盆裡栽種的花正盛放,已經亂了時節,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的反差。天子寬袍廣袖,正站在金絲籠前喂一隻藍喉歌鴝,聽見腳步聲也不曾回頭,只是捻著鳥食,放進玲瓏的食罐裡。

好在郗彩在楊訓身邊多時,膽量歷練得差不多了,即便單獨面見天子,也可以平穩住心緒。

她向上行了一禮,“陛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裡的鳥食放回桌上,取巾帕來擦了擦手,方才轉身直視她。開口第一句話,便讓她白了臉,“我是應當稱你為阿嬸呢,還是應當稱你為郗家女郎?”

這場婚姻源自於同僚間的玩笑,但郗紀元的不得不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天子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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