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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婋下了斷言,“阿姐是他拿捏爹爹的把柄,他既想控制阿姐,還想讓阿姐對他好。”

郗檀想了想,夫婦之間的家務事,實在難以分辨對錯。反正他覺得這個姐夫好像還可以,出手闊綽之外,是真為岳家著想。自己原先三飽一倒沒什麼目標,自打姐夫給他謀了差事,他覺得自己好像浮萍有了根。只要鄢陵侯不倒臺,將來混個將軍噹噹,應當是不成問題的。

那廂飯後,郗彩對楊訓虎視眈眈,“你這是什麼意思,沒給你倒水這種事,你居然記到現在?”

他答得坦然,“我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還有不同床的事……”她臉紅脖子粗,“那不是怕你交代了性命嗎,你怎麼還狗咬呂洞賓?”

“既然如此,今晚打破傳言?”他好整以暇道,“你的閨房裡,應該沒有第二張床吧?據說新床是照著原先那張打造的,也算熟門熟道。”

真是司馬昭之心啊,他先前說要住下,她就已經猜到他的小算盤了。

這人是個怪物,至今沒圓房,但熱衷於摟摟抱抱。可這話怎麼和家裡人說呢,剛成婚那會兒她還願意自證清白,如今已經倦了,反正沒人相信她。

神仙也想不透,不圓房為什麼夜夜睡在一張床上吧,睡不成還告狀,臉都不要了。

她算是被他給毀了,罷,懶得爭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元日的下半晌,過起來好像特別快,太陽到了西邊,倏忽就落下去了。

爹爹先前吩咐做渾羊歿忽,羊肚子裡塞鵝,得放在火上慢慢烤制。烤得差不多時,天正好擦黑,全家上下,立刻興興頭頭支起了食案。

鵝歸家主,羊歸全體家僕,那麼多的肉,足以令大家飽餐一頓。這也是得益於小彩娘子出了閣,郎子往岳家送大肉,否則這麼奢靡的菜色,幾年也捨不得吃上一回。

肉肥湯也肥,喝水不忘挖井人,都說鄢陵侯名聲不好,哪裡不好?有才有貌,禮數做得足,人也和氣斯文,全家大概除了主君,沒有人挑剔他。

人人忌憚鄢陵侯,可誰又不想成為鄢陵侯?既然成不了,和鄢陵侯做一家也挺好。兩塊羊肉下肚,所有人都自洽了,往後走出去,說我家小娘子是侯爺夫人,也怪有面子的。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在朝為官,對於功高蓋主的皇叔,更多的是仰望,而非恨之入骨。

總之這一頓牙祭打得好,大家甚至還小酌了一杯。飯後主君不忘吩咐:“吃過喝過都很高興,但家宅要看守好,別一覺睡下去人事不知,家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大家笑著說是,請主君放心。

這時華燈已上,外面的街市上傳來隱約的人聲,雖然不能慶賀取樂,但夜市上的商販通宵達旦經營,即便是睡在床上,也能聽見吆喝聲。

兩個人端正地躺著,錦被蓋得平整,四條胳膊壓在被面上。

郗彩想今晚睡在孃家,院裡還有人值夜,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於是放心閉上了眼睛。

可是不多久,身旁有窸窸窣窣的響動,一隻手悄悄攀上來,把她的手包進掌心裡,自言自語著:“換了個地方,怎麼好像認床了……”

“認什麼床!”她想翻身,沒能成功,又被他翻了回來。於是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伎倆,“家裡那張床,你都睡了幾個月了,這張是照著那張的款兒做的,連尺寸都分毫不差,你竟還認床?說出來你自己相信嗎?”

他也有他的道理,“可那張床我許久沒睡了,已經忘了躺在上面的感覺,認床有什麼奇怪。”

郗彩睜開空洞的雙眼,直望著床頂,“在外打了好多年仗,金戈鐵馬、居無定所,找見個平整的草地都能睡下,你認什麼床呀!說吧,你想怎麼樣,又想到我懷裡來?”

他聽後一哂,“你過於自大了,我一個八尺男兒,到你懷裡去,你分明是在辱我。”

郗彩偏頭看了他一眼,發出比他更響亮的一哂,“又不是沒有過,你裝什麼!”

本想說不願意就算了,快些睡覺,不想他三兩下,把她扒拉進了自己懷裡。

她沒有拒絕,誰抱誰都一樣,主要是抱上了。他的溫度和味道都已經刻進了她腦子裡,她閉著眼睛唏噓:“夫妻尚未一心,身體倒熟了,我摸著你,就像摸我自己。”

他從她的話裡,別出了一點危險的苗頭,“你對我的感情淡了嗎?淡得如左手摸右手?其實還有許多未解之處,是你難以想象的,現在就斷言,為時過早了。”

可見這人滿腦子淫/穢又在作亂了,她也就是這麼一說,心裡哪能不知道,對他的瞭解不過五成罷了,糾纏的時候,多少還是有點口乾舌燥的。

“反正睡在一起就高興吧?”她尋到最佳的姿勢,可以保證整晚側睡不累。

他“嗯”了聲,胸膛發出輕微的震顫,“這樣我也心滿意足。”

郗彩覺得這種毛病肯定是有來歷的,遂撫了撫他的臂膀問:“是不是因為從小沒了母親,心裡一直不踏實?太皇太后沒有親自帶過你嗎?”

他說沒有,“太皇太后是嫡母,沒孃的孩子可以撫養,但也只是表面稱作母子而已。至於穿衣吃飯那些事,自有下人承辦,她並不過問。我一直記得,我長到五六歲時,有段時間夜裡很害怕,可是說了也沒人陪我睡,後來就再不提起了,我自己能夠照顧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成長過程中的往事,昏昏欲睡的郗彩忽然便不困了,張大眼睛,暗暗同情他,“戰功彪炳的鄢陵侯,原來也有如此憋屈的時候。”

“年紀最小,生母是劉朝公主。當初太祖打劉朝,一次次打得頗為慘烈,所以昌都的人都不喜歡我,說我是妖姬之後,身上流著濁血。”

郗彩火冒三丈,“一派胡言,你是公主的血脈,不知比那些人尊貴了多少,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好在後來有大出息,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給你母親正了名。”

話一說完,被他的胳膊夾了下,“我母親,你應當怎麼稱唿?”

她忙改口,“婆母,嫡親的婆母。”

他這才不與她計較,喃喃說:“怕寂寞,是自小的病灶,比肋下那一箭還要早。”

又在耍苦肉計了,二十八歲才娶了她,二十八歲之前的日子他是怎麼過的?誰在寒冷的冬夜裡抱著他?戰場上命都快沒了,哪裡有空多愁善感。

如今是高床軟枕,有權有勢,才有空仔細體會遠古的病灶。固然是用來賣慘的手段,她也還是同情他的,仰臉蹭蹭他的下頜,“郎君受委屈了。”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如此心疼我,那就起個誓,發願終生陪著我吧!”

這下把她嚇精神了,沒有人因為同情,甘願賠進一輩子吧!雖然離開他後,自己也不知道將來要做些什麼,但她總覺得自己有很多願望沒有實現,天大地大,哪怕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好啊。

“起誓就不用了吧,如今的誓言不值錢,發願之後違背的也不在少數,要不夏天打雷的動靜怎麼越來越大!”她溫柔地安撫他,“別想得那麼長遠,我一日是你的夫人,就陪你一日。你看連回家拜年都帶上你,實在是把你當做自己人了啊。”

也對,他慢慢蜷起身,把她兜在了懷裡。

關於他扶植了郗檀一把,郗彩到這時才顧得上正式謝謝他,“三郎結交了很多不好的朋友,帶著他喝花酒,服五石散,有一回坦胸露腹在院子裡發散,嚇壞了我們。實在是爹孃的話他都不聽,捱揍也不怕,家裡已經拿他沒辦法了。你把他收進護軍,對他來說是好事,趁著年紀小,還能扭轉過來,否則家業早晚要被他敗空。”

他含煳地嘆息:“家裡不寬裕,敗家子的門檻就特別低……其實只要不作奸犯科,那些小樂趣不算什麼。但我知道你們著急,也不願意看著唯一的小舅子一步步墮落,扶他一把是為了你,免得你將來為他煩心,愁得夜夜不得好眠。”

郗彩還是決定醜話說在前頭,“這小子沒什麼用,入了軍中也是拖後腿的料。你千萬不要給指派他要緊差事,他會辦砸了的。”

他牽了牽嘴角,“知道。若有大事,讓他往後躲躲。郗家如今只剩這根獨苗了,萬一有個長短,岳父大人會吃了我的。”

如此她就放心了。因為眼前這人,總給她一種心機深沉又不安分的感覺,也許將來天子鬥不過他,這大晟的江山果真會落進他手裡。

權力的交接,由來都不順暢,必有腥風血雨。他手上的南北護軍,城外的十八連營,大抵都會派上用場。郗檀一個不會刀劍的毛頭小子要是被推出來,那肯定沒命活著了。

暗暗嘆口氣,不知爹爹現在能不能睡著。不論願意還是不願意,郗家和他捆綁得越來越緊密,被天子發難是遲早的事。她心裡愁得很,但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可要把他高興壞了,他就盼著這天儘早到來呢。

這一夜倒沒有更進一步的糾纏,耳邊是隱約的人聲,屋子裡燃著溫暖的瑞炭。這炭是前朝時期西涼國進貢的,堅硬如鐵,無焰而有光,據說一條能燒十日。阿孃算是把珍藏的好東西都給掏出來了,以前捨不得用,她小時候也只見過一回,今晚居然上了溫爐。看來這藥罐子臉面夠大,起碼這一次,算得上是貴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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