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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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身,用過了晨食閒來無事,便在院子裡打轉。看看花壇中的老枝有沒有抽芽的跡象,上年橫長的枝條要不要牽引,引它向牆頂上攀登。
這裡正琢磨,聽人通傳,說姑母一家來了。大家忙上前院迎接。新年新氣象,眾人拱手賀新禧,熱熱鬧鬧地請進了前院。
謝橋今天穿私服,一身品月的寬袍,腰間束一根金絲絞帶,看上去愈發儒雅端方。礙於身邊有個醋罐子,郗彩都沒敢正眼看他,只好拿餘光瞥著。心裡懊惱不已,還有沒有王法,她又不是他的狗,如今連和家裡親戚走得近,都要受他的控制。
而楊訓則是滿意的,他十分熱絡地和姑母一家攀談,順便問及了戎麾的境況。
郗梨花含笑道:“君侯託付的人,我們怎麼敢慢待。只因她出身尊貴,我實在是不敢使喚,放在府裡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人問起來,我也不好回答。恰巧,我們在城廓邊上有個專養牡丹的院子,開花時節要送給各家親友賞看,平常要個精細人養護,我看七娘手腳勤快,人也麻利,就把她送過去,請管事的婆子帶著她。如此於她是個營生,洛都牡丹名滿天下,只要學會了這門手藝,將來哪怕是靠著賣花,也能過得很滋潤,不知君侯覺得,我這安排妥當不妥當?”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郗彩望向姑母,忍不住要給她叫好。
楊訓聽罷隨即一嘆:“官婢應該留在主君主母身邊,以便核驗品行,如今一下子送到花圃裡養花去了,曹王八成沒想到,家裡會出一個花奴。”
謝家人一時躊躇互望,郗梨花道:“人雖是記在懷渡名下,但懷渡不曾娶親,也沒有主母可侍奉,單去侍奉主君,不免要惹出非議。君侯,咱們沾著親戚,你是元正愛婿,元正是我親弟弟,咱們也算一家人。七娘是你嫡親的侄女,若把她當作奴婢使喚,君侯面前也交代不過去,你說是不是?”
楊訓淡淡一笑,還未說話,郗彩錯眼瞥見門上有人進來,趕緊打岔,“姑母,那就是剛回京的族親嗎?”
郗梨花說是,“照著族譜上算,是我大伯爹那一支的。流落在蜀地多年,已經紮了根,回來花了不小的力氣。”
那就趕緊去見一見吧,郗彩知道楊訓必定不滿於她暗地裡解圍,忙討好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咱們會見親戚,可不興板著臉,笑起來!”
那廂郗紀元夫婦正熱情待客呢,轉過身來引薦郗彩:“皎皎和香郎上回見過,這是媞媞。你們走時,她才六七歲光景,如今大街上遇見,怕是不認得了。”
郗紀元的族兄也是紀字輩的,名叫郗紀初,夫人何氏,是河東望族出身。只是多年流落在外,不及京中作養得好,看上去有些蒼老。何氏上下打量郗彩,牽手道:“可不是,一下子長得這麼大了……媞媞怕是不認得伯孃了,小時候還纏著我用蘆葉給你做蜻蜓呢,還記得嗎?”
郗彩實則一點都不記得了,但仍賣力點頭,“伯爹伯孃回京來,我都不曾拜會過,是我失禮了。今日趁著闔家團聚,我向二老行禮。”一面拽過藥罐子,“這是我家夫君,叫楊訓。”
郗紀初夫婦愣眼打量,半晌“咦”了聲,“這不是楊校尉嗎……你還認不認得我們?那年你受了傷,倒在雪地裡,是我家九娘紮了筏子,一路把你拖回來的。”
第52章
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天底下竟還有這麼巧的事!
何夫人轉頭便招唿:“錚錚,你快來瞧,這是誰!”
那個正和郗婋說話的女郎轉過頭來,一雙眼睛忽地亮起來,腳下搓著步子,仔細打量再三,“楊校尉……”
一時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說不出來,但也僅限於此,勉強笑道:“真巧,沒想到竟還有重逢的一日。”
一旁的郗彩看在眼裡,腦中瞬息湧現一場好戲——這是有淵源啊,且淵源不淺,有救命之恩。
設想一下,少年將軍滿身血汙倒在雪地裡,也許再過一刻,不是活活凍死,就是失血而死。這時有位貌美的女郎恰巧經過,一眼就發現了小將軍,苦於沒有運人的工具,只好就地做個簡易的筏子,費勁地把人搬上去,再費勁地拉回家。
然後治傷,照顧吃喝,且得養上十天半個月,小將軍才逐漸恢復體力。這期間朝夕相處,四目相對,多少得發展出些什麼來,少說也是私定終身。
然後呢?此人不會吃幹抹淨後不告而別,留下伊人空惆悵吧!
郗彩飛快地計算起年紀,郗琅行九,比她大六歲,蜀地之戰在九年前,那時楊訓二十,郗琅十七……都是正值最好的年華啊!
她捏著心看向楊訓,此人的情緒一向穩定,這回似乎有些動容了,向郗紀初一家拱手長揖下去,“當年得徐公恩惠……哦,如今該稱伯父了。大軍開拔,我急於匯合,沒來得及道別,至今遺憾。好在老天垂憐,又遇恩人,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今後若有用得上楊某的地方,儘可吩咐,我肝腦塗地,報答大恩。”
郗紀初與何夫人連連說好,眼風一瞥女兒,又浮起微笑,“原先聽說媞媞的郎子是鄢陵侯,卻不知鄢陵侯就是楊校尉。那時君侯在我家養病半個月,只知軍銜,從來沒有問過姓名。本以為萍水相逢,戰亂年代不奢望再見了,不想多年之後又成了一家人,實在有緣。”
“可說無巧不成書嘛,”郗夫人笑著說:“都是舊相識,見了面愈發親厚了。快些,別站在廊下說話了,進屋吧。天寒地凍的,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不多時就要開席了。”
於是眾人魚貫進了廳堂,楊訓自然要去應酬,郗彩和郗婋、郗檀蹉後幾步,郗彩問:“看出什麼端倪來了嗎?”
郗婋撫著下巴斷言:“有前情。你看九娘那神情,不簡單啊。當年該不是姐夫始亂終棄,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伯爹一家在蜀地改名換姓,他不知道他們姓郗,結果轉了一大圈,他娶了你……哎呀,這下子麻煩了,咱們自家先不可開交了。”
郗檀如今把姐夫奉若神明,立刻反駁:“少看些俗套的話本子吧,鄢陵侯雖然名聲不好,但辦事還是可靠的。那時候天下一鍋粥,今日不知明日事,等到天下大定,伯父一家又沒挪地方,在原地開了私塾,要是有前情,這會兒孩子都念書了。況且你們女郎不懂男子的心情,不足月時最情熱,哪裡放得下。他一個王侯,那麼大的後宅,難道養不下一個女郎嗎,男人就沒有嫌女人多的。”然後在阿姐們的瞪視下,草草作了總結,“我覺得就是有恩情,但無私情,阿姐不信的話,回頭盤問他。問完了再把結果告訴我們,看看我猜得準不準。”
這廂郗彩還沒開口應他,姐弟三個就被叫了進去。大人們說話,他們安靜地坐在邊上聽著,郗彩從隻言片語間,聽出伯爹的兩個兒子,如今只剩一個了,在蜀地謀了個官職,暫且沒法入洛都。餘下一個女兒郗琅,四年前嫁了個郎子,成婚剛滿一年郎子就病故了,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婆家又不肯收留,因此跟隨父母回到洛都,盼著換個地方,一切從新開始。
楊訓聽罷,隨口問:“二郎如今任什麼官?”
郗紀初道:“在太守手底下任郡丞。打從縣令請他替縣衙整理文書開始,一路從縣尉升縣丞,再到如今的郡丞,幾年間連升了好幾等。起先我們還在想,難不成是祖宗保佑,錯過了幾次科考,竟一路青雲直上。到今日見到君侯方才明白,必定是君侯扶植,二郎的仕途才會如此順暢。回頭琢磨,幹始二年君侯派人來探望,接下來縣令便登了門。那時候我們還想不明白,往日和縣令沒什麼交集,人家怎麼知道我家有個讀書的孩子。這個謎團五年之後終於解開了,果然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事,我們得多謝君侯成全,讓二郎有了正經的差事,我們這一支的大梁,方才沒有坍塌啊。”
楊訓笑了笑,“還是二郎自己爭氣,能吃這碗飯。”說罷掩口,低低咳嗽了兩聲。
一直沉默的郗琅抬眼看向他,“觀君侯氣色,似乎有些不足,我先前就想問,君侯是否不豫?”
楊訓說:“陳年的毛病,早前戰場上落下的病根,這陣子一直在調養,已經好了許多,多謝垂詢。”
郗琅點頭,緩緩低下眼,眉眼間攏著一點哀愁,也許是在為他擔憂吧!
郗彩忍不住撫了撫額頭,覺得有些尷尬,誰能想到會親會出老熟人來。這藥罐子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其實連裡衣都被扒光了。眼下這局面可怎麼辦,女郎的直覺是很敏銳的,她有預感他們之間不簡單。以前還想不通,天子的皇叔,為什麼拖到二十八歲才成婚。現在總算明白了,年輕時遇上了驚豔的人,一輩子都掙脫不開這心魔。
所以現在她可以正大光明看謝橋了,自己心懷坦蕩,不像那藥罐子,心虛的冷汗都快從鼻尖上冒出來了。
後來她甚至敢和謝橋坦然說話,問問他公職上一切順不順利,過兩天太后出殯,他是否要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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