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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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撐住妝臺,一手承托住她,免得她站立不穩。她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氣得捶他,“你這人太不正經了,說好了白日不能……你怎麼還……”
還送到銅鏡前,讓她看清經過,連自己臉上表情都一清二楚,真是丟死人了。
他卻只是笑,眉眼間盡是饜足後的愉悅,“我等了那麼久,好容易得償所願,一時高興,難免縱情了,請夫人見諒。”說著將人撈起來,轉過面,抱她坐在妝臺上,“你聽,這回心跳得果真快,有一刻,我以為要死在溫柔鄉里了,原來這就是書上說的大圓滿。”
郗彩心道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好先前沒想著用美人計,否則被榨乾的不是他,可能是自己。
所以這人真有病嗎?停了藥,神清氣爽,一日三回肯定不在話下。自己這是捅了馬蜂窩了吧,他沒開智的時候一切尚好,沒想到一開智,竟敢想敢幹,花樣百出。
她現在隱隱覺得腰子疼,一想到今晚恐怕仍舊逃不開他的魔掌,就心頭髮慌,雙腿發軟。可他的笑容又很惑人,讓你相信他是個可靠的人,是個自律的人。他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會為了一時貪歡,置生死於不顧。
唉,反正這會兒顧不上了,身上的力氣被抽乾了,累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枕在他肩上緩了好久才道:“說好去瞧郗檀的,你這人,也好意思在他面前自稱姐夫。”
姐夫有自己的生活,忙完了自己的事再去見他,也不耽誤什麼。
於是一手隔著裡衣,饒有興致地撫觸她的嵴背,一面徵詢她的意見,“若是今日累了,那就明天再去。”
郗彩確實不想動,但想起那個不成器的阿弟還在望眼欲穿,只好強撐著站起身。
結果走了兩步,尷尬地站了站,“你等我片刻,我去換身衣裳。”
等她再從內寢出來時,他便看見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那顏色令他幾度驚豔。他迎上前,溫存地牽住她的手,“離車轎房有一段路,若走不動,為夫揹你。”
一旁侍奉的貢熙和鬱霧暗暗吐舌,了不得,這還是瞪誰誰死的鄢陵侯嗎?
郗彩很尷尬,怨他說話不揹人,忙說不用,“一道走過去吧。”
一路向北,才發現天氣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冷了,午後的陽光有了一絲溫度,照在肩上熱烘烘的。
偏頭看他,他身腰筆直,微微昂著頭,那眉目總有幾分睥睨的清高。察覺她看他,很快低頭與她對視,兩個人牽著手前行,哪怕這條巷道永遠走不到盡頭,也是溫情歡喜的。
坐進皂輪車,車輦上了官道,直向城外奔去。郗彩以前鮮少出城,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樣的規模,等出了東陽門又走一程,看見密密麻麻的軍營一片連著一片,她詫然問:“這就是護軍大營嗎?”
他頷首,“每日巡城的護軍都從這裡調撥,與皇城中的禁軍互為表裡。護軍人數其實不算多,也就一萬而已,我手上重兵在潁川郡,那裡至豫州一線有六萬人。這裡的營地數量,只有十八連營的一半,等開春暖和些了,我帶你再去連營逛逛。
他的語調稀鬆平常,但郗彩已經看明白了,洛宮裡那個人,確實不是個將才。
閨閣女郎只知道打仗了,那些大頭兵在城中橫行無忌,甚是可怕,卻從未見過這麼多人井然有序蟄伏在陣地,隨時聽從調遣的震撼場景。
也許天子手上有兵馬,先帝當初重用的幾個諸侯分佈在河東、汲郡、譙國等。尤其譙國在潁川、豫州以東,如果鄢陵侯有異動,可以向西圍堵,聯合南陽國包抄勤王。但勝算再大,也不該輕敵,將十八連營的兩萬兵力交給他,這不是如虎添翼,催著他生出不臣之心嗎。
如今已經到了這樣境地,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楊訓手上有兵,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護身符。她只操心郗檀,那個嬌生慣養的弟弟,究竟能不能在這裡堅持下去。
皂輪車直入軍營大門,得了訊息的部將紛紛從帳中出來迎接。車門一開啟,見裡面還坐著女眷,忙又齊齊往後退了兩步。
楊訓從車上下來,笑道:“夫人擔心幼弟,趕到軍中來探望,著人把郗檀傳來,我們在中軍大帳等他。”
傳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帶來了,可郗檀一見是這裡,停在帳門前死活不肯進去。
磨蹭了半天,聽裡面傳出一道嗓音:“人帶來沒有?”
他膝頭頓時一軟,想逃又逃不掉,被強拽著押了進去。
抬眼一看,姐姐姐夫坐在上首,左右十多個膀大腰圓的將領按序分坐兩旁。此情此景,簡直像誤入了閻羅殿,頓覺自己要完了。
姐夫倒還是滿臉微笑,“我那日再三問過你,你是下定了決心的,這才過了一天,怎麼後悔了?”
郗檀見長姐在,勉強壯了壯膽,“正是因為才一天,回去不算逃兵吧?”
上座的人一哂,“你身上穿的,可是營中的衣裳?入營後第一件事,是不是入職畫押?既然流程無誤,你就是護軍的一員,這營地大門可不是你家的家門,想進便進,想出便出。”
郗檀著了慌,“不是……我是打算先進來試兩日的……”
“若上陣殺敵,也能容你試兩日?”楊訓放下了臉,“軍紀如山,任何人不得違抗。你想出去也不難,照著三十軍棍的慣例捱上一頓,立刻就能回家。”
郗檀白了臉,“那軍棍,那麼老粗……”
這時下面的將領說起了情,“主帥,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酌情減免些吧。旁人三十,郗校尉二十,夫人看怎麼樣?”
郗彩這才發話,“郗檀,我勸你三思,縱然將軍開恩,許你二十軍棍,可這二十軍棍也不是好玩的。以你的身板,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數沒挨夠回不去,那幾棍子可就白捱了,你細算算這筆買賣,值不值當。你聽阿姐的,萬事開頭難,心靜了,什麼事都能辦成。這營地裡,有那麼多和你年紀相仿的人,他們沒有爹孃和阿姐護佑,照樣鐵骨錚錚紮根在這裡。你是個有志氣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你要拿出些恆心來,讓以前認得你的那些人,對你刮目相看。”
郗檀一聽,這下子沒指望了,頓時蔫了下來。
楊訓抬抬眼,示意左右退下,打了一巴掌當然要給顆甜棗,“我聽說,你心儀餘太師家的孫女,有沒有這回事?”
前一刻還垂頭喪氣的木頭,下一刻頓時睜大了兩眼,“姐夫,你連這都知道?”
楊訓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愛慕人家,但餘太師家家風高潔,你若是做不出一點成績來,任憑你身後有誰做靠山,餘太師都不會答應。但今日,我能向你下保,只要你在軍中沉心歷練,弱冠加個少將軍,大媒我親自做,必定成全這門親事。但你要是沒有半點上進心,餘家看不上紈絝子弟,你將來便是個眠花宿柳的命。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還是敗壞家風做個令人不齒的敗家子,今天你給我一句準話,不許打誑語。”
郗檀怔愣片刻,這回終於下定了決心,“我不回去了,我要出人頭地。至於婚事,姐夫不必事先為我籌謀,等我自己有了出息,到時候請姐夫陪我一同登門提親。”
“好!”楊訓讚許地在他肩上一拍,“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後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裡,能不能說到做到,屆時自然見分曉。”
郗檀挺了挺腰,堅定地說:“姐夫,阿姐,你們就看我的吧!”轉身臨要走,又幽怨地回了回頭,“我都從軍了,那艘混太清怕是遊不成了。”
楊訓道:“軍中也有休沐,五月田假,九月授衣,平時還有輪流旬休。你的船拴在那裡跑不掉,有的是你遊玩的時候。”
這麼一說,郗檀頓時燃起了希望,現成的好前程擺在眼前,將來也許還能迎娶喜歡的姑娘,這樣的康莊大道不走,要去鑽小陰溝,豈不是腦子煳塗了!況且那軍棍的威力他也衡量過,一棍子下去能把黃兒打出來,命都沒了,屍首回家也沒什麼意思了。
打定主意,他揮了揮手,“長姐你回去吧,好生照顧自己。轉告爹爹和阿孃,讓他們別為我操心,我這回絕不叫苦,不管多難我都能挺住。”
郗彩目送他走遠,扭頭問楊訓:“你說今後能消停了嗎?”
楊訓很有信心,“他就是被寵壞了,只要扶上正路,將來必有出息。”
郗彩長出了口氣,但願如此吧!郗檀被送進大營後,家裡人肯定也牽掛,便打發牽牛回去傳話,把今天發生的種種都告知了爹孃。
郗夫人坐在圈椅裡直搓手,“這小子總算服管了。不過軍中的伙食不知怎麼樣,他挑食得很,這不吃那不吃的,那麼多人的大營,哪能頓頓吃肉。”
郗め來反對阿孃的慈母多敗兒,“農戶天天吃菜,不活了嗎?讓他多吃素,清清腸子裡的濁氣,我看很好。”
郗紀元也說是,“整日吃葷,腦滿腸肥的,都沒心思做學問了。”
郗夫人沒和他們爭辯,兀自琢磨起來,“誒,餘太師家的女郎,我怎麼從來沒聽他說起過?餘家有八個孫女,到底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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