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0頁
沈富海也快步朝外而去:“阿爹這就去給你尋最好的花匠!”
第77章 希望
77
晴光普照,憩雲院的庭院裡,一名年輕些的花匠站在花圃邊上,正持著花鏟在鬆土。
另一名年長些的花匠坐在廊廡底下,仔細修剪著木芙蓉花枝上的枯苞殘葉和細弱的分杈。
沈書月坐在一旁的椅凳上提心吊膽瞧著,每見他下一次剪,都忍不住緊一下手。
老師傅笑著看了看她:“姑娘惜花,可這老話說,有舍才有得,扦插之時就得將這些壞的都給剪了,只留下健壯的主幹,方才有望生根,長出新株來。”
“那師傅您看這花枝可能扦插得成?”
老師傅指了指手中的花枝:“你別看這花都枯了,這花枝啊,擇得好,上頭這麼多飽滿的芽點,都是成活的希望,況且這迎霜而開的木芙蓉生命力本就頑強,依我看,應當不成問題。”
沈書月聽著這話,忽然記起了當年自己與老師辯花之時的論辭:“老師只見木芙蓉朝開暮謝,卻不見那一樹芙蓉在深秋一朵謝落一朵又開,日復一日凌寒不絕,只見其‘花色一日三變’之表,卻不見其‘花心始終如一’之質,在我看來,此花既有頑強抗爭命運之心,又有一日開盡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勝其色。”
原來命運的預言,早在那時便已經埋下。
“阿姐,人老師傅都這麼說了,你就放寬心吧,快再多喝幾口粥,”身後沈思舟將小芍手裡的粥碗遞上前來,“你這一連昏睡了幾日,吃飽了才有力氣親手把花種下去。”
沈書月就著碗沿一口口喝下了粥,待兩名花匠做完前期的精細活,親手將花枝扦插入土,在周邊的土壤堆覆上了厚厚一層保暖的枯葉。
老師傅站在一旁觀望著道:“這便成了,剩下的,就看天意造化了,前頭十月半那場冷雨一下,還道今歲是個冷冬,瞧著今日天晴回暖的樣子,想來天意當會成全了姑娘。”
榮瑾華走上前去:“天意歸天意,人事還得再盡,勞煩二位師傅從今起便在霏園住下,多多悉心照料這花,工錢的事,二位師傅只管開價。”
“老夫人放心,我等自當盡力而為。”兩名花匠說完,被小芍引去了住處安頓。
這頭人剛一走,一道匆匆的腳步聲又來,沈富海一腳跨進了院中:“嬋嬋,你看誰來了!”
沈書月蹲在花圃邊回過頭去,看見盧伯實和謝長彥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瞧見她已甦醒,皆是鬆了口氣。
盧伯實當先上前揖了揖手:“沈姑娘,我本是登門來向沈老爺辭行的,聽說你醒了,便也來與你說一聲,我要北上去汴京了,謝郎君武藝在身,此行會一路護送我同去。”
沈書月起身眨了眨眼:“你要帶著我給你的那份工圖去汴京面聖?”
盧伯實點頭:“雖則逝者已往,但真相仍須大白於天下,到了汴京以後,我會盡力將這份工圖牽涉的官員繩之以法,給裴郎君和過去這些年枉死在那一場場水患裡的百姓一個交代。”
沈書月蹙眉思索起來,突然記起了昨夜夢中裴光霽的話:“花開有時,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興許清正元年裡還有什麼事等著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會有重開的一日。”
她好像知道,裴光霽口中的那件事是什麼了。
她原本一心以為只要改變那個臘八夜,和裴光霽一起戰勝季正康,將工圖順利送到御前,江南百姓的命運,還有大昭的命運自然也可一併扭轉,所以認為清正元年已經沒有她需要的訊息了。
但其實不是。
上天突然中斷了她的回返之路,也許是因為,若她眼下回到過去,只救得了裴光霽,還救不了大昭。
比起小我的命運,王朝的命運需要更多人,用更多努力才能改變。
清正元年裡還有她需要獲知的訊息,還有她必須完成的使命。
讀懂天意的這一刻,沈書月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盧大人,此行我與你一道去!”
沈富海詫然道:“嬋嬋,你這身子才剛好……”
沈書月轉頭看向三人:“祖母,阿爹,阿弟,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還有辦法改變這一切,但前提是,我必須要去汴京。”
三人彼此對看了眼,沈富海開口:“那這樣,我們陪你一道去。”
沈書月搖了搖頭:“阿爹,霏園得留人,這木芙蓉也必須順利開出花來才行。”
沈思舟:“那要不我陪阿姐去汴京,阿爹和祖母與兩位花匠一起留在霏園照看這花?”
真到了做決定的時刻,沈書月又心生出一絲遲疑,偏頭看向了一旁才剛扦插入土的花枝。
她應當沒有會錯天意吧?她離開之後,這花不會出事吧?
正是忐忑不決之際,一直流連在花圃的蝴蝶忽然飛上了她的指背,扇動了兩下蝶翼,好似肯定了她的決定。
沈書月低頭笑了起來:“好,我和阿舟跟著盧大人與謝郎君一同北上,這花就交給阿爹和祖母了。”
*
為著沈書月的身體,盧伯實和謝長彥還是推延了三日的行程。
等沈書月歇養得好些,三日後,一行人分坐三輛馬車啟程北上,除了沈思舟之外,沈書月身邊還跟了苗娘和小芍。
北上一路,一行人最為擔心的自然還是沈書月的手。
往年到了冬天,沈書月的手在江南的氣候裡都疼得難熬,更別說去到北地。
可奇怪的是,這一路往北,沈書月的手竟只有輕微的不適,反倒比從前少了苦痛,就連那半頭白髮也在一縷縷還青。
小芍說真是老天保佑,沈思舟說,可能是姐夫保佑吧。
苗娘說,人的心氣本就是治癒百病的良方。
車行兩月,一行人在臨近年關的時候抵達了汴京,於臘月二十八住進了沈家這些年在京開設起來的綢莊分號。
當日午後,盧伯實一刻未曾停歇便帶著工圖進宮面聖。
沈書月和謝長彥一個布衣之身,一個故囚之身,都不能跟著入宮,便先候在了綢莊後進的居院裡,等著宮裡的傳召。
然而一直等到夕陽西下時分,始終沒有訊息傳來。
一行人坐等在正院廳堂裡,沈思舟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沉默:“盧大人這一趟進宮面聖會不會不太順利?”
沈書月和謝長彥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樣的不樂觀。
北上這一路人,雖然沈書月身體尚安,但一行人還是遇上了不少亂子,一會兒碰到流民生亂,一會兒碰到流匪生亂,破了不少財,也動了不少武才抵達的汴京。
新皇登基頭一年,地方上亂成這樣,京中定然也不太平。
盧伯實和沈思舟都說自己先前南下那一路雖也曾碰上過幾次亂子,卻不如此行多,說明京中的局勢非但未能向好,還更嚴峻了。
眼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謝長彥打算去宮門附近打探打探,沈書月勸他別衝動行事,兩人一來一回間,盧伯實恰在此時回來了。
一轉眼瞧見盧伯實步履匆匆提袖而入,沈書月連忙迎了上去:“怎麼樣?聖上怎麼說?”
盧伯實喘著氣搖了搖頭:“根本沒面上聖,聖上如今什麼人都不肯見。”
“這是為何?”
盧伯實嘆了口氣:“因為長公主薨了。”
*
盧伯實口中的長公主,正是從前的禎華公主。
掌燈的廳堂裡,幾人聽盧伯實說起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去歲年關,禎華公主以私怨之名射殺二皇子,引發滿朝震動。
聖上登基之後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將公主打入了內獄,經月餘審理,親決褫奪公主封號,將公主貶入冷宮幽禁,令其終身不得出。
但京中很多人都在暗暗猜測,禎華公主當初正是為了聖上順利登基才射殺的二皇子,聖上如此裁決只是為平眾憤,一時的權宜之計,看似是幽禁公主,實則是為了將公主保護在宮中,待朝局穩定,多半便會一步步赦免公主。
可是眼下朝局還未穩定,禎華公主卻先死在了冷宮裡。
聽說是一個月前病死的,公主的冰棺至今仍在冷宮未曾下葬,聖上日日待在裡頭不出,已經一月未曾理政。
沈書月蹙起眉頭:“公主當真是因病薨逝的?”
“我離京赴任之前確實聽說過此事,那時公主便已纏綿病榻多月,聽聞聖上的御醫都快常住在了冷宮裡,不過我也沒想到,公主當真會病薨。”
謝長彥抱起臂來:“既然聖上與公主感情甚篤,我們手裡的罪證又是指向二皇子的,應當正中聖心才是。”
盧伯實點了點頭:“是這麼回事,但聖上如今閉關不見人,我也沒法隨意讓人遞送如此緊要的訊息,就怕風聲走漏,罪證保不住,這個訊息,必須要能夠直達天聽。”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大聲些,讓聖上聽見就是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