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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帶走了這柄劍,在寺裡留下了一隻疑遭洗劫的錢袋,偽造了多人雜亂的足印,又買通藥叟作了偽證。

縣衙素日甚少接觸命案,經驗不足,聽了藥叟的證詞後先入為主地有了定見,勘驗時順著心中定見推演,便被這些假象矇騙了過去。

這案子確實因此上報到了州衙,迎來了一名剛正不阿的推官,複查了當年的舊案。

可這舊案的真相,卻是墳中人心上的姑娘用半頭白髮換來的。

這定非他心中所願。

“對不住,”謝長彥垂了垂眼,對著墳中人道,“我不該擅作主張將她牽扯進來。”

昨日縣衙徹底結案,沈書月去到縣衙接了裴光霽,親手替裴光霽梳髮淨面,換了一身潔淨的襴袍。

本是說好,今日她會與他一同上山安葬裴光霽,但今晨,他卻只等來了她的丫鬟。

小芍告訴他,沈書月昨夜合眼後一睡不醒,病倒了,來不了了。

然後又將一方木製的墓碑交給了他,跟他說:“這是姑娘這兩日親手刻的,姑娘說若是無碑的荒墳,墳中人會變成無處安身的孤魂,所以這碑還是得立,姑娘的手不好,刻得有些粗糙,勞煩謝郎君了。”

謝長彥彎下身,拿起倚靠在一旁樹幹上的那方木碑,將包裹在上頭的白布拆開。

一行深鐫入木的字映入眼簾:故夫裴君光霽之墓。

謝長彥將木碑深鑿入土,立在了墳前,再次對墳中人開口:“聽聞自絕之人故後不能回返陽間入生者夢,頭七也沒見你託來隻字半句,不知你還能不能想辦法回來,若能的話,去看看她吧。”

*

旦暮交替,日子一天天過去,從附近州縣趕來的名醫一個接一個匆匆入了霏園,又一個接一個搖頭嘆氣著走了出來。

憩雲院的寢間裡,案頭最後一朵木芙蓉的花苞始終未曾張開,自裴光霽下葬前夜出現枯萎之色,到如今已然徹底凋敗。

也就是花苞開始枯萎的那夜,沈書月在刻完那方墓碑後便一睡未起。

她躺在榻上睜不開眼睛,但能聽見身邊人說話的聲音。

這幾日裡,她聽見過苗孃的嘆息:“當年老爺請的那位醫師以重鎮之藥強壓下姑娘的心疾,本是劍走偏鋒,姑娘重憶起往事,必遭反噬,如今姑娘心脈受損,神魂難歸,若這渙散的心氣無法收攝,再多的湯藥恐都難以迴轉。”

也聽見過祖母的痛心:“這人的命數,當真都是寫好了的,當年我們為著不讓嬋嬋聽聞裴家那孩子的訊息,特意搬來留夏,誰知裴家那孩子竟與留夏的淨塵寺有那般淵源,最後偏就是自絕在了淨塵寺裡,如今你又為著嬋嬋張羅親事,擇選郎婿,挑著了一個盧郎君,到頭來卻成了幫嬋嬋尋到真相的人,真應了那句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還聽見過阿弟的歉疚:“是我們對不住裴郎君,若早知阿姐當年所說是真,哪怕翻不了案,至少大赦之時,我們該去北地接裴郎君回來與阿姐團聚,如今阿姐知我們當年本意是想為她好,怪不了我們便只能怪自己,這坎要如何過得去?”

最後還有阿爹的愧悔:“嬋嬋,是阿爹錯了,阿爹不該不相信你,昨夜裡,我夢見了你阿孃,她說當年若換作是她,就算難能相信你的話,也要陪著你去做一切能做的事,讓你為你認定的人盡過力,才可能治好你的心疾,你阿孃說,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哪怕你當真選錯了路,我這當爹的也該做為你託底的人,而非打著為你好的名頭逼迫你,替你選擇,嬋嬋,都是阿爹害了你們,你就怪阿爹吧,不要怪自己……”

很多人同她說了很多話,大家都在勸她看開些,往前看,就連記憶裡臘八夜的裴光霽也在對她說,往臘月初九去吧。

可是倘若無法再見到昨日的裴光霽,她該如何坦然嚮明日走去?

她實在累得走不動了,睡夢中,她隱約感覺自己的身子在慢慢變沉,沉得像溼重的泥,魂魄卻在慢慢變輕,不知到了哪個時刻,就這麼輕飄飄掙開了軀體。

她的軀體沒有力氣掙扎挽留,任由魂魄遊離了出去,悠悠上浮起來。

意識模煳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就要飄向遠空去了,卻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見了一道焦急顫抖的男聲:“嬋嬋……”

聲音入耳的一剎,她的魂魄重重震盪了下,瞬間落回了軀體裡。

在這一刻的心神震動裡,她迫切地想去確認這道聲音,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奮力張開了沉重的眼皮。

偏過頭,一眼看見了屈膝在她榻前的人。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的襴袍,眉眼是七年前的模樣,似是從什麼遙遠的地方急急趕來,此刻凝望著她的眼底滿是焦色。

“裴光霽……?”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榻前人,慢慢從榻上支肘撐坐而起,在徹底看清楚他的一剎跌撞著撲抱上前去。

榻前人起身接住了她,將她緊緊擁進懷裡,低下頭去閉起了眼睛:“嬋嬋,對不起,如果知道我走以後,你會想起來,會這麼辛苦地為我奔波,我一定不會……”

她用力回抱著他,熱淚潸然而下,拼命搖起頭來:“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霽,為什麼我還是改變不了那一夜,為什麼我還是救不了你……”

裴光霽睜開眼,抬手撫上她的腦後,安慰般輕輕撫摸起她半白的長髮:“嬋嬋,你已經這麼勇敢,這麼努力,上天不會忍心辜負你,也不會忍心讓洛青漕河沿岸的上萬百姓就這樣枉死,讓大昭就這樣斷絕了氣數,等你下次回到過去,一切一定會不一樣的。”

沈書月從他懷裡直起身來,眼望向窗前春瓶裡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會開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霽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花開有時,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興許清正元年裡還有什麼事等著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會有重開的一日。”

沈書月慌忙止住了眼淚:“什麼事?還有什麼事等著我去做?”

裴光霽一面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一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來之後,你會想到的。”

沈書月抽噎了下:“真的嗎?你真的不是在騙我嗎?”

“我不騙你,嬋嬋,你醒過來,我會告訴你,花怎樣才能重開。”

“我不要!”沈書月突然害怕地搖起頭來,再次伸手抱緊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騙我醒過來……”

裴光霽一下下輕拍起她的背嵴:“嬋嬋,我沒有騙你,我已經後悔把你一個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麼還會騙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堅持一下,好嗎?”

沈書月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那我們勾指為誓,你要是敢騙我……你記得梁祝的結局吧?”

裴光霽眼睫打了下顫,點了點頭:“我記得,但是嬋嬋,那不是我們的結局。”

他說完笑著伸出手來,比起了拉鉤的手勢。

沈書月勾住他的小指,與他拇指相抵的一剎,夢境霎時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遠了去,轉而變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裡,沈書月在榻上撲簌簌睜開眼睛,看見了圍攏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還有阿弟。

三人幾乎快要喜極而泣。

“嬋嬋醒了!”

“阿姐醒了!”

沈書月的視線慢慢掃過三人的臉,隨後轉向了身側空蕩的榻沿,裴光霽在夢裡曾坐過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喃喃:“裴光霽呢……他說要來告訴我花怎樣才能重開的,他人呢?”

三人被她嚇了一跳,彼此對了對眼色,又不敢輕易開口說什麼。

直到沉默間,一旁的小芍忽然“咦”了一聲:“那花都謝了,怎麼突然來了只蝴蝶?”

沈書月霍然坐起身來,探頭望向窗前,只見一隻竹青色的蝴蝶從窗外飛了進來,飛上了瓶中木芙蓉的枝頭。

呆坐了一晌,她怔怔掀開被衾,緩緩下榻套上鞋履,遲疑著一步步走上前去。

屋裡三人的視線齊齊跟著她的腳步挪移。

只見那停在枝頭的蝴蝶在她走近的一刻徐徐扇動起翅膀,朝著屋外飛去。

沈書月一路小心翼翼跟在蝴蝶身後,眼看著它飛向了她的庭院,在她院中一塊空置的花圃上空盤旋起來。

愣愣看了看這方花圃,又看了看上空不斷縈迴盤旋的蝴蝶,沈書月恍惚間想到了什麼,心跳一點點加快,眼中熱淚跟著氤氳而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說完扭頭便往寢間奔了回去,奔到窗前,一把抱起案頭的花瓶,再次疾步向外。

“嬋嬋,你這是要去做什麼?”屋裡三人齊齊追了出來。

“祖母,阿爹,阿弟,我要種花,”沈書月緊緊抱著懷裡的花瓶,破涕為笑,“只要把這花枝扦插下去,就能生根長出新株,開出新的木芙蓉來了!”

一愣之下,沈思舟連忙跑了出去:“阿姐別急,我去給你拿園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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