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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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討論兩人一班輪守季正康時,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將陸修鳴算在裡頭。
“不用,”沈書月搖了搖頭,“你就在這裡休息,外面交給我們。”
陸修鳴面上仍有幾分失神,頭卻搖得堅定:“你們不必顧慮我,我不會再心虛了。”
沈書月和祝開顏再次對視了眼。
不等兩人疑問開口,陸修鳴自顧自出著神說了下去:“方才睡著之後,我做了個很長,很離奇的夢……”
沈書月眨了眨眼:“什麼夢?”
“我夢見自己沒有在今歲七月去到汴京,而是繼續留在書院讀書,年關將近的時候,我在臨康聽說了一個駭人的訊息,有人告訴我,亦之在赴京應考的路上殺了我……”陸修鳴說到這裡一頓,改口道,“殺了季正康。”
沈書月心底一凜,頓時明白了過來。
“書院裡的同窗都不相信亦之會做這樣的事,我心中也難解疑問,便去了汴京,想親口問個明白,我在亦之流放出城的那天見到了他,問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問他為何要這麼做,可他什麼都沒回答。”
祝開顏遲疑著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了臨康,可回去後我也無心繼續讀書了,我的同窗殺了我的生父,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書院,消沉了很長一段時日,最後決定去看看外面的山水,去找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這麼四處行走遊歷,夢裡一下過了好多年,分不清到了哪年哪月,有天我突然得到噩耗,聽說洛青漕河水患,沿岸死傷了很多百姓。”
“夢裡那年我舅父正好被調任到了洛青漕河管界,便親去安頓災民,結果身染上了疫病,我趕到的時候,連我舅父最後一面也沒見著,為防疫氣蔓延,染疫而亡的人都草草封棺,就地下葬了。”
沈書月駭然睜大了眼。
“那沿途一路,我看見了好多生靈塗炭的慘象,但那時我還以為,那場水患是天災,直到不知又過了多久,朝廷下令清查通寧堰貪腐案,我才知道那是人禍,而罪魁禍首,就是季正康……”
陸修鳴低聲喃喃:“雖然這個夢很離奇,可仔細想想,如果這次我們失敗了,將來說不定就會是那個樣子,是不是?”
沈書月點下頭去:“是。”
陸修鳴撐地爬起,容色更為堅定了些:“所以,我在做對的事情,我沒什麼好心虛,我親自去看著季正康。”
眼看陸修鳴轉身向外,沈書月突然叫住了他:“陸予安,在你那個夢裡,你喜歡學醫嗎?”
陸修鳴停住腳步,愣愣回想了下:“這夢斷斷續續的,我也不記得有沒有這一出了,怎麼了?”
陸修鳴以為的夢,自然就是那個真實存在過的前也,沈書月只是在想,會不會正是因為前也的陸修鳴見證了舅父染疫身亡,見證了那一場生靈塗炭,今生才存了學醫的心志。
雖然陸修鳴沒有前也的記憶,但冥冥之中,他也被前也的遺憾推動著,成為了改變這一切的關鍵一環。
面對著陸修鳴不解的眼神,沈書月搖了搖頭:“沒什麼,不重要了。”
“那我先去前殿換亦之了。”陸修鳴往外走去。
淨室裡,祝開顏目送著陸修鳴離開,忽然問沈書月:“你和裴亦之也做過這樣的夢嗎?”
沈書月一個驚愣:“這話……怎麼說?”
“我只是在想,你們究竟是怎麼對寒山驛的地形守備,還有季正康身邊的親隨瞭如指掌成這樣的,難道那個裴亦之殺了季正康的夢,你們也夢到過?”
不等沈書月作答,祝開顏便如同方才的沈書月一樣搖了搖頭:“算了,不重要了。”
*
時至正午,眾人輪流補過一覺,皆恢復了些精神頭,聚攏在了山神廟的前殿,喝著輕蘭用最後一點乾糧新熬的粥糜。
一旁季正康始終閉目不言,眾人也當他不存在,自顧自抓緊補充著氣力。
張直一面大口喝粥一面道:“吃完我們再去廟裡看看,能不能再砍幾棵樹搭些防禦工事,有總比沒有強。”
祝開顏點頭:“這你擅長,你指揮,我們幹。”
沈書月轉頭看向張直:“張大哥,你有這本事,可曾考慮去當那領兵征戰的將軍?”
張直搖頭:“當了將軍,哪來你這麼豪氣的主顧,一擲千金僱我押鏢?”
阿昌從碗裡緩緩抬起頭來:“那什麼,我插句嘴,只要考慮就行嗎?”
眾人都被逗樂,裴光霽也笑了笑,又想起正事,交代道:“方才我已將大家的馬匹集合,以防不時之需,萬或情勢危急,大家能撤一個是一個。”
阿錦擔憂道:“不過我們的馬可能都跑不動了。”
阿昌嘿嘿一笑:“放心,我昨夜在寒山驛順了些草料回來,早就給大家的馬都餵過了。”
祝開顏看了看他:“行啊,我說你怎麼斷後斷這麼久。”
“我還順了把好弩回來給張大哥用呢。”
“那可是官弩,小心被治罪。”
“官驛都闖了,還說這個?”阿昌說完後怕地一想,“不過我們不會真被治罪吧?”
沈書月笑著寬慰:“大家安心,大昭的明主,絕不會令義士寒心。”
“真的嗎?我怎麼感覺那位不是很明啊?”
阿錦給了阿昌一記板栗:“什麼話都敢說,我看你腦子也不是很靈。”
殿中再次響起笑聲,正是苦中作樂的時刻,一行人臉上笑意尚存,卻忽然齊齊一頓擱下了碗,抬手按上了身側的劍。
沈書月和輕蘭還有陸修鳴都被嚇了一跳,然而不必多問,只看眾人轉瞬凝重的神情也猜到了究竟。
張直立刻伏地貼耳,分辨片刻,肅聲道:“蹄聲齊整,有兵刃和鐵甲摩擦的雜響,是正規騎兵,數目……超過一百騎。”
角落裡,季正康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眾人也緩緩提劍起身,全神戒備著跨出了殿門。
鐵騎帶起的塵風吹散了天邊最後一抹陰雲,雲破日出,璀璨的金光灑落在了滿山皚皚白雪之上,也照亮了屍橫遍地的山神廟。
神殿之前,一行十人一字排開,凝神而立。
裴光霽和祝開顏微側過身,分別將沈書月和陸修鳴護在身後,緊緊盯住了廟門。
在這靜默的嚴陣以待裡,聲聲蹄響如悶雷滾滾迫近,震天動地。
隨著百餘道齊整劃一的勒馬之聲在廟外響起,無數腳步踏踏四散開來。
當先一名身披札甲,腰佩橫刀的武官疾行入廟,高舉起掌中黑漆描金的詔匣:“御前禁軍,奉敕捉拿工部侍郎季正康,著即押解回京,收監候審!”
神殿內,季正康沉沉閉起了雙眼。
殿外眾人懸在嗓子眼的心一剎間重重放落,彼此喜極對視了眼,隨後面朝向手託聖旨的武官躬身行禮。
武官豎掌打住了眾人:“諸位義士有傷在身,不必見禮。”
說話間,一眾禁軍列隊入裡捉拿案犯。
一名手持畫匣的女官跟著走了進來,陸修鳴認出了人,同左右道:“這是禎華公主的貼身女官瑞雪,看來小風已與禁軍接上頭,把畫送到了。”
瑞雪豎執著畫匣,如同執著一柄破開大昭陰翳的利劍,朝眾人鄭重揖下一禮:“諸位義士一路辛苦,公主感念諸位為大昭捨命相搏之義舉,請諸位休整過後,隨我等一同入京,論功受賞。”
眼看著季正康被禁軍押帶出去,沈書月環顧著這座傷痕累累的山神廟,緊緊閉了閉眼睛。
恰在此刻,被身側的人輕輕握過了手。
沈書月睜開眼,偏頭對上裴光霽望來的視線,看見了倒映在他眼底的熠熠日光。
兩也相搏,他們終於迎來了臘月初九的曙光。
第84章 春闈
兩個月後, 汴京。
冰雪消盡,惠風送暖,護城河畔的楊柳在這初醒的春意裡冒出了點點新芽, 岸坡上的草色也正徐徐返青。
南城門外, 黑甲禁軍列隊開道,數輛皂帷官制馬車被夾護在當中,轆轆駛入了城門。
裴光霽撥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眼, 抬手摩挲了下懷中人的肩膀:“嬋嬋,我們到了。”
沈書月迷迷煳煳睜開眼, 發現自己整個人都靠睡在了裴光霽身上, 連忙坐直起身:“我有沒有壓著你傷口?”
“痂都快脫淨了,哪還有什麼傷口?”
沈書月滿眼的不贊同:“一天沒脫淨, 就一天不能掉以輕心,一會兒我要是再靠著你睡著, 你可要叫醒我。”
裴光霽笑看著她:“一會兒就入宮了, 你也沒機會再睡了。”
沈書月才反應過來,裴光霽方才說的是,我們到了。
兩個月前, 禁軍大部率先護送著罪證, 押解著季正康急行北上,他們一行人則被安排入了嵐陽縣養傷,休養過一月,在當地過完了年, 這才跟著餘下的禁軍動身。
車行一月, 終於在二月初抵達了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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