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8頁
沈書月立刻掀開車簾探頭出去,看見了汴京城中繁華如舊的御街,還有街邊或來往採買, 或駐足聚集在一處熱鬧攀談的百姓。
猶記去歲此時,京城大街小巷盡在熱議聖上遴選畫師之事,而如今百姓們口中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今歲開年震動朝野的通寧堰貪腐案。
當初禁軍大部啟程之前,沈書月便將在清正二年背誦了整整半年許的生死簿默寫了出來,交給了禎華公主的那位貼身女官瑞雪,謊稱這些貪吏的名單與畫中罪證出自同源。
有了這生死簿,通寧堰貪腐案的清查比清正二年快了一倍有餘,不到兩月,從京畿中樞到地方州縣,所有涉案貪吏悉數落網,目下皆在等候鞫決。
而另一邊,朝廷在臘月裡便派了官員火速趕往通寧堰勘查,如今通寧堰也已在動工修繕當中。
只是在這眾多喜訊裡,沈書月並未聽聞有關二皇子的訊息。
照裴光霽推測,二皇子必定存了丟車保帥,卸磨殺驢的心思,將所有罪責都讓季正康一人攬下了。
季正康自己死罪難逃,妻兒卻尚有活路,二皇子以此相挾,季正康自是不得不沉默。
這一路上,沈書月也悄悄問過裴光霽,季正康供出二皇子後,二皇子也會被治罪,季正康的妻兒不就安全了嗎?
裴光霽卻搖了搖頭,說當今聖上看重親情,也看重皇家顏面,未必當真會因此案治二皇子的罪,正因季正康明白聖心,知道就算供出二皇子,二皇子也多不過被小懲一番,這才獨攬罪責,換妻兒平安。
先前二皇子出動人馬攔截罪證,聖上未必不知情他的動作,只是季正康閉口不言,聖上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所以,就算是在諸方皆可對證的宣墨十四年,二皇子也難能被這一樁貪腐案打垮。
想到這裡,沈書月不由愁上眉梢。
瞧出她的愁緒,裴光霽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擔心,狼已落網,虎也逃不了。”
沈書月偏轉過頭去,眨了眨眼,掩起嘴湊過去用氣聲問:“你想到對策了?”
裴光霽點頭:“入宮面聖過後,我們尋個機會與禎華公主單獨見上一面。”
*
三刻鐘後,大內承昭殿。
雕樑畫棟,金龍蟠柱的殿宇內,一身黃袍的中年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欣然望著頷首立在殿中的眾人。
禎華公主站在皇帝身側,跟著一眼眼看過沈書月和裴光霽等人。
座上,皇帝滿面感懷地開口:“先前只聞諸位壯舉,今日一見,才知諸位竟皆為青年之輩,這朝野之間,有食國俸祿,卻魚肉荼毒百姓,以災攫利的惡吏,也有以布衣之身,血肉之軀忠勇為民的義士,得諸位義士慷慨襄助,實乃朕與大昭之幸啊!”
“此番通寧堰貪腐案得到清查,諸位義士當居首功,朕原想以金銀厚賞諸位,但禎華說諸位未必屬意金銀,所以朕便想問問諸位的意思,若有屬意金銀者,朕自當厚賞,若有志願入仕者,朕亦當量才擢用,若既無心金銀也無心官職,朕便許諸位一個心願,今日或來日有需之時,諸位儘可與朕開口,只要不悖國法禮法,朕皆準允!”
站在最前方的裴光霽當先躬身揖禮:“謝陛下隆恩。”
眾人跟著行禮謝恩:“謝陛下隆恩!”
上首禎華湊到皇帝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
皇帝恍然點頭:“對,還有一事,朕已命人在內城備下兩座宅邸,供諸位落腳休憩,諸位在京期間,朕亦會派禁軍護衛諸位安全,以免結案之前再生風波。”
待眾人再次謝過聖恩,禎華看了眼從進殿起便一直往她身上偷瞄的沈書月,對皇帝道:“父皇這些天親自垂察貪腐案也累了,兒臣帶著皇弟一同設宴招待諸位義士吧。”
皇帝欣慰點頭:“好,此事便交由你與太子了。”
*
偏殿之中宴席融融,另一邊,華寧宮前殿,禎華讓人給沈書月和裴光霽看了座,坐在上首看了看兩人,目光落定在了沈書月身上:“沈姑娘可是有話私下與我說?”
沈書月心底乾笑一聲。
實則方才她偷瞄公主,只是為了確認公主的玉鐲是否仍佩戴在身。
當初將貪吏名單交給瑞雪的時候,她還借了陸修鳴的口,讓陸修鳴以“在醫官院留檔的公主脈案中發現端倪”為由,請瑞雪轉告公主嚴查貼身器物是否有異。
事涉皇家密辛,直言相告恐惹麻煩,所以她便如此迂迴了一番,相信提醒到這裡,以公主的聰明才智,定能查出玉鐲裡藏的毒物。
果然方才在殿中觀察許久,她發現公主的玉鐲已然不在腕間,連帶龍案之上的玉璽也缺了綬帶,估計才查出問題不久,尚未換新。
剛巧就是這一通偷瞄,引得公主將她和裴光霽請來了華寧宮,正好裴光霽便不必另尋機會見公主了。
雖然過程不對,但結果對了就行,沈書月一念過後開口:“實則是裴郎君有話與公主說。”
禎華將目光轉向了裴光霽。
裴光霽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上首躬身揖手:“除了目下朝廷正在嚴查的通寧堰貪腐案外,裴某心中另有一樁疑案,望公主明查。”
禎華疑問揚眉:“什麼案子?”
“謝鈐轄貽誤軍機一案。”
沈書月一愣之下驀地看向裴光霽。
此番進京路上,他們確實聽聞了此事。
如同謝長彥在清正二年與她所說,謝鈐轄貽誤軍機致使邊關重鎮失陷一事發生在去歲十一月,臘月裡已無可轉圜,如今的謝鈐轄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將抵京,謝長彥也就快下獄了。
聽聞這個訊息時,她還與裴光霽直道惋惜,說遺憾沒法改變此事,那時裴光霽並未說什麼,只讓她將通寧堰貪腐案的貪吏名單及每位貪吏所犯罪行再默一份給他。
難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裴光霽接著說了下去:“裴某在通寧堰貪腐案的貪吏名單中發現了一張指向西北邊關的隱秘關係網,裴某懷疑,這些貪腐之財最終流向的,正是西北邊關,很可能原是為在邊關私屯兵馬所用。”
上首之人一雙敏銳的眼睛慢慢眯攏:“你的意思是,謝鈐轄在這個節骨眼獲罪,很可能是因擋了‘某人’屯兵的路?”
沈書月霍然抬眼。
沒錯,清正元年的歷史已經證實了這些貪腐之財最終都是流向邊關,是為二皇子在邊關豢養私兵所用。
倘若戍守邊關的謝鈐轄擋了二皇子的路,被二皇子藉機除去,豈不合情合理?
宣墨十四年的朝廷不知將來事,但裴光霽知道,帶著結果去找問題,自然更容易發現端倪。
清正二年的謝長彥恐怕是一心覺得自己的父親愧對邊關軍民,根本沒將這兩個案子聯想到一起。
裴光霽頷首肯定了禎華公主的話:“事發之夜本非謝鈐轄當值,當日恰逢冬至,謝鈐轄在散衙後的確與同僚飲過酒,但因何醉酒至軍情來報時仍酣睡不醒的地步,或另有蹊蹺,若此疑得證,這幕後之人便是通敵叛國之罪,再無可容情的餘地。”
“好,好他個通敵叛國之罪……”
禎華慢慢捏緊了手,隱忍著怒意,片刻過後重新看向裴光霽:“不久之後的春闈,裴郎君可會應試?”
裴光霽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書月,對上沈書月理所當然的目光,點下頭去:“裴某當如期應試。”
“好,這些時日,我來查謝鈐轄貽誤軍機一案,裴郎君且去準備春闈,我在殿試上等你。”
裴光霽頷首告退,與沈書月一同離開了華寧宮。
大殿之中,禎華閉起眼平復了一晌心緒,聽見恭立在旁的瑞雪問:“公主方才緣何忽然問起春闈與殿試?”
禎華緩緩睜開眼來:“就怕我那耳根子軟的煳塗父皇,連通敵叛國之罪也要容情,我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公主的意思是……”
“今歲殿試的策問,我已想好了,”禎華眯起眼,偏頭望向窗外的昭昭天光,“就讓天下最出色計程車子們以筆為刀,破開大昭最後這道迷瘴。”
第85章 金榜題名
二月春風裡, 數千名從各州遠道而來的舉子絡繹踏入了汴京的貢院,三年一度的春闈就此拉開帷幕。
京中百姓無不驚歎,朝廷才出了這樣波及巨廣的貪腐案, 竟還在這動盪的風口浪尖如期舉行了春闈。
沈書月卻並不意外, 正如前世清正元年裡,禎華公生在新帝登基,亟待用人的關頭不避國喪, 堅持舉行春闈,如今的大昭朝堂也正是急需注入乾淨血液的時候。
歷經月餘緊鑼密鼓的封彌謄錄與考校, 三月中旬, 春榜揭曉。
這場頂著腥風血雨而開的春闈,統共走出了五百餘名貢士, 其中一百五十六名為最受矚目的進士科貢士。
春榜揭榜之後五日便是殿試,照大昭科考慣例, 凡入殿試者, 如無意外均不再經受黜落,至此,所有貢士皆已穩得進士出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