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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榜高懸的喜氣傳遍了京城的長街短巷, 令開年以來便沉浸在肅貪之威中的汴京朝堂長舒了一口氣, 也令百姓們在茶餘飯後有了新鮮的談資。

然而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已然過去時,一樁驚聞卻再次打破了汴京來之不易的祥和。

殿試當日,朝中傳出一個訊息,說去歲十一月, 謝鈐轄因飲酒貽誤軍機一事, 原是遭同僚陷害。

西北邊關重鎮失陷,實為軍中奸細在謝鈐轄酒中投藥,又裡應外合, 暗引敵騎入關所致。

訊息一出,朝野再次譁然。

更令人驚駭不已的是,傳言這奸細竟是受當朝二皇子指使,目的正是為了剷除異己。

而就在這個訊息震動朝野的同一時刻,金鑾殿裡的一眾進士科貢士正在答一策問:王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否?

*

殿試落幕,本該萬眾期待金榜揭曉的日子裡,朝野的視線卻齊齊轉向了這樁驚天巨案。

一時間,越來越多的流言聲囂塵上。

傳說二皇子之所以視謝鈐轄為異己,是因其有意在邊關私屯兵馬之故。

而二皇子私屯兵馬的錢財來源,正是洛青漕河那一年又一年的水患。

通寧堰貪腐案與邊關重鎮失陷案,實為同一罪魁禍首所致。

朝野震盪,民憤滔天,文武百官也盡在追問此事,可本該生持大局的聖上卻突然稱病,閉關不朝,也不再面見任何人,連殿試的名次都不點了。

聖上的沉默似乎證實了傳言是真,有人說,聖上閉關一舉,正是有心想保二皇子。

滿朝文武無人可見到避於深宮的聖上,甚至連摺子也遞不進去。

就在這時,殿試之上的一篇策論替整個朝堂向天子發出了第一聲振聾發聵的叩問。

該策論立足於“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稱律法並非天子私器,而為天下公有,唯嚴明法度,萬眾同一,方可令朝廷立信,令萬民歸心,令天下承平。

洋洋灑灑兩千言,引經據典,貫通古今,字字千鈞,鞭辟入裡,一句“若法以意行,與無法何異”的反問,更猶如一柄重槌,擂響了那扇深掩的宮門。

雖因煳名之制,不知這篇策論究竟出自誰手,但除去二皇子餘黨外,滿朝文臣皆為此論所感,竭力來回奔走,懇請聖上覆朝。

另有與此論觀點相近的數十篇策論,亦如一簇簇星星之火,從朝堂一路燃向民間,一字一句道出百姓心聲,替萬民言。

整整半月過去,那扇深掩的宮門終於緩緩開啟。

禎華站在門檻前,望見了滿室狼藉的畫卷,她的父皇正蓬頭垢面癱坐在那一堆畫卷當中,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瑛兒,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父皇本可睜隻眼閉隻眼,你卻非要將這殘忍的結果擺到父皇面前,讓我知道,我的親生兒子想要反我嗎?”

禎華當然知道,早在她放出二哥通敵叛國的訊息時,父皇便明白了,這場殿試的策問全然是她的算計。

她在密查謝鈐轄的案子時並未走漏風聲,父皇在此之前毫不知情,那道策問中的“王子”本也非特指皇子,而是意指權貴,她與父皇建議這一策問時,說的理由是欲將矛盾對準以季正康為首的權臣,好為通寧堰貪腐案的鞫決造勢。

可父皇沒想到,她的矛盾真正對準的,是她二哥。

自從發現皇祖母留給她的玉鐲藏有毒物後,父皇對她愧疚萬分,她便利用了父皇對她更勝從前的寵愛與信任。

若父皇當真是賢明之生,她也不願如此,可她沒有更好的辦法。

禎華邁步跨過門檻,慢慢走了進去:“若兒臣有寬仁的兄長,大昭有賢德的皇子,兒臣並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可如今,兒臣不得不要這樣的結果。”

皇帝面容憔悴地抬起頭來:“這結果,是你為誰要的?為你自己,為你皇弟,還是為了大昭?”

“是為兒臣自己,也是為了皇弟,更是為了大昭。”

禎華聲色平穩地一句句道:“當初發現皇祖母留給兒臣的遺物,竟是要取兒臣性命的毒物時,兒臣與如今的父皇一樣震驚心寒,難能接受,兒臣知父皇被至親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軍民,江南的百姓,他們在這場背叛裡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顧痛心,而不能為民做生,兒臣不知,我大昭宣氏當何顏以對天下。”

“好一個‘更是為了大昭’,好一個‘為民做生’,好一個‘何顏以對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憊至極反笑起來,良久過去,再次開口:“當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許,父皇本只願與丹青為伴,做那逍遙閒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後有你二哥通敵叛國,意欲屯兵謀反,父皇當真已是心灰意冷,無力再為民做這個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給你吧。”

禎華眼睫微動,遲疑道:“交給……兒臣?”

皇帝從滿堆畫卷中站起身來,望住了她的眼睛:“你應當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著你的,將是滿布的荊棘,要斬斷這些荊棘,也許數年,也許一生,也許終你一生,賠上性命也斬不盡……”

“你若有膽量一試,父皇助你。”

迎著父皇的注視,耳邊迴盪著這聲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禎華渾身沸騰起了滾滾的熱意。

*

又過七日,隨著聖上覆朝,殿試終於放榜在即。

聽聞此訊,爭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試的結果。

只因此番殿試的名次,必與聖上處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關。

這張金榜不光關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的命運,更關乎天下萬民的命運。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論會奪得今科殿試的魁首?

放榜當日,天色微明時分,晨鐘敲響,一道道宮門次第而開。

皇家儀仗開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身穿青白襴衫,依序走入宮門,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齊聚在殿外,隨著晨曦一寸寸漫過殿宇飛簷,金光普照,鐘鼓起音,集英殿莊嚴巍峨的殿門終於徐徐啟開。

天子身穿赭黃龍袍,頭戴烏紗帝冠,威嚴坐於龍座,將目光投向了殿外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視線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臺之上,傳臚官手捧金榜,開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時刻,宮城之外,御街北端的御廊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無數百姓簇擁在御廊杈子外,焦急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金榜。

身後不斷有人朝前擠來,一陣的你推我搡,沈書月被擠得兩眼發暈,險些喘不上氣,眼看自己這一襲新裁的緋紅羅裙已然皺皺巴巴,面露出苦色:“起了這麼個大早來佔地,怎的一點用處也沒有!”

祝開顏和輕蘭一左一右護著沈書月,陸修鳴在旁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金榜還沒來呢,來了都有,來了都有啊!”

話音剛落,忽聞喤喤鼓樂自宮門方向綿延而來。

百姓們齊齊探頭望去,只見禁軍列隊開道,八名官役合力抬著一座黃綾圍幔的彩亭,遙遙朝著御廊行來了。

一路行至御廊,亭轎在廊簷下穩穩落地,禮部生事上前揭開正面的黃綾圍幔,恭慎捧出了明黃的金榜,雙手遞交給了隨行胥吏。

胥吏們即刻登梯釘榜。

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皆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緩緩展開的金榜,視線當先循向行首。

“第一甲第一名,裴光霽!”人群中,有人第一時刻高喊了出來。

“是裴郎君!真的是裴郎君!”

“是亦之!真的是亦之!”

一旁的輕蘭和陸修鳴同時歡唿起來。

祝開顏抱著臂氣定神閒:“意料之中的事。”

滿場喧譁裡,唯獨沈書月仰頭望著高懸的金榜,直直盯著行首裴光霽三個大字,喜極反靜至無聲。

眼前隱隱浮現出前世宣墨十四年春,她在昏迷中夢見裴光霽金榜題名的景象。

虛幻的美夢與眼前這真切的一幕相重疊,一剎間,沈書月眼底翻滾起洶湧的熱意。

她的美夢,終於成真了。

周圍百姓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傳入耳中:“裴光霽?是春闈也在榜首的那位,臨康裴氏的裴光霽?”

“了不得!這可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啊!”

“誰人知道裴狀元寫的是哪篇策論?”

“是啊是啊,聖上究竟點的是哪篇策論?”

陸修鳴熱心回答:“就是那篇以‘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立論的策論!”

“當真?!”

“自然是真,狀元郎可是我同窗!”陸修鳴一臉的驕傲。

“太好了!大昭有救了!”

“陛下聖明!陛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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