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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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光霽點下頭去:“那日我便知曉了你是這個意思,所以我答公生說,我會如期應試,但是嬋嬋,我沒有想要留在京城為官。”
沈書月一愣。
裴光霽將沈書月拉向一旁的矮榻,與她並肩坐了下來,眼望著窗外一句句慢慢說道:“對我而言,最開始,科考一是為了完成我祖母的遺願,二是為了成為裴家的生事人,將我母親的墳從那個骯髒的地方遷走。”
“後來有了你,這件事便又多了一個目的,我希望我能夠自生婚姻,與家族割席,不讓你因那些門第之見受到傷害,不讓你沾染那個家的汙濁是非。”
“再後來,我想起了……我們的那個前世,對我來說,登科便有了更多的意義,我想,若邦國無道,無論朝野,皆無人可倖免,所以我希望盡我之力,與同道計程車人一起令大昭的政治還復清明,唯有如此,你才不會再經歷那樣的磨難,才能真正過上安寧自在的日子,大昭的百姓也是。”
“所以,”裴光霽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無論是我手中的劍,還是我手中的筆,都是為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可倘若金榜登科後,我擁有了護你平安之力,卻讓你失去了自由之身,斷絕了你實現己志的可能,這對你又何嘗不是一種傷害?”
裴光霽說到這裡偏頭看向了她:“你說過的,你的志向是像你阿孃一樣行走四方,遊歷天下,成為一名造詣精深的畫師。”
對上他珍視的目光,沈書月發愁地蹙起眉來:“可是此事要如何才能得雙全之法?”
“我在應試之前便想過了。”裴光霽輕輕握過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眼下朝局動盪,新科進士皆尚未授官,但我心中已明瞭我該去往何方,聖上不是許了我們一人一個心願嗎?我想去請一道旨意,既不負此生所學,不負大昭,也不負你。”
第87章 何去何從
放榜日過後, 隨著二皇子下獄,江南和西北的兩樁案子併案展開了最終的清查。
季正康知聖心有變,終於在獄中鬆口指認了二皇子。
朝廷最終鞫決季正康革除官職, 籍沒家產, 處以死刑,其妻其子流放北地編管,終身不得南還。
二皇子則由聖上親決削除宗籍, 籍沒家產並賜死,其妻因向朝廷上繳大半貪腐贓款, 免沒為官婢, 與其幼子一同削籍後遷置皇家別苑,終身不得出外。
謝鈐轄貽誤軍機致使邊關重鎮失陷一事, 經查實乃遭人構陷,故免其死罪, 然因仍有守備不謹之過, 判令削職除名,流放北地編管,家屬不受連坐。
除此之外, 其餘涉案官員均依罪行輕重, 按律論處。
及至兩案落幕,歷經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震盪,整個汴京朝堂滿目蕭疏,但大昭的天終於亮了。
塵埃徹底落定後的這天, 沈書月被禎華公主單獨邀請去了華寧宮。
雕欄玉砌的水榭三面臨水, 池中荷花映日,彩鯉繞影,水榭中央的長案上擺滿了時令瓜果與茶飲點心。
四面紗簾隨著習習的夏風輕輕拂動, 沈書月與禎華公主對坐在長案兩邊,見對面人雖帶著連月忙碌的倦容,眼中卻是神采奕奕。
“早便想著邀你進宮一敘,好好招待招待你,與你說說私話,竟是一直到了今日才得閒。”
沈書月搖頭:“公主在忙大昭的頭等大事,不必掛心我,不過公主要與我說什麼話?”
“這第一件事,自然是想親口謝謝你,為大昭做的這一切。”
沈書月連忙擺手:“我的初衷本是為了自保,擔不起公主這一句‘為大昭’,況且公主於我亦有大恩,此番是所有人通力合作,少了任何一人任何一環,決計都無法成功。”
禎華笑眼看著沈書月,沒有說,其實她還有一句沒謝。
她總覺得,陸修鳴提醒她嚴查貼身器物一事,實則也是沈書月的交代。
雖不知沈書月究竟從何得知的此事,但她既選擇迂迴相告,便是不便透露實情,她也就不多問了。
“不論如何,所有人皆是由你串連到一起,若沒有你,不知大昭的將來會是什麼模樣。”
禎華說著,回想起了去歲的臘月初九。
那日皇弟午睡夢醒,突然跑來華寧宮抱著她大哭,嘴裡一直念著“阿姊不要丟下我”。
她問皇弟究竟夢到了什麼,可皇弟驚嚇太過,已記不清夢中原委,只記得:“我夢見父皇駕崩了,阿姊為我殺了二哥,然後阿姊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聽阿姊的話,努力當好大昭的一國之主,將那些貪吏都抓了起來,可不管我怎麼努力,阿姊都不會再回來了,阿姊,我不想要皇位,我只想要阿姊……”
她想,未得此幸的大昭,也許就是皇弟這噩夢裡的模樣吧。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禎華給一旁的瑞雪遞了個眼色:“還有第二件事。”
瑞雪當即轉頭捧來一隻畫匣,開啟了匣蓋。
沈書月一眼認出裱首,訝然道:“這是我去歲作的那幅浴佛盛景圖?這畫怎麼在公主這裡?”
“當初我不得機會參政,常只能藉著非常手段行事,在父皇面前批評你的畫,實非我本意,我一直想與你致聲歉。”
沈書月搖頭:“我已知公主真心,自不會將那話放在心上。”
“但我還是要問你一句,去歲駁了你的畫後,我原曾交代瑞雪,若查證到你與季家並無干係,便將這畫送回御前,只是後來聽說你離京了,這事便擱置了,今日我想當面確認過你的心意,你當初參與遴選,只是為了罪證一事,還是本也有志於此?若你有此心,你本是入選之人,我自該將這畫交還給父皇。”
沈書月連忙抬手相攔:“我並無此心,公主不必為我奔忙了。”
禎華彎唇一笑:“我猜也是。”
“公主怎麼猜到的?”
“讀文章,可見筆者文心,看畫,亦可見畫者繪心,加之我聽聞雲逸娘子是你母親,便猜你或與你母親一樣志在山水。”
“公主當真有一雙明辨人心的眼睛,”沈書月感慨著,想起禎華方才的話,“公主剛剛提到當初不得機會參政,言下之意可是說,如今公主已有機會參政了?”
看著她關切的眼神,禎華笑著揚眉:“你很關心此事?”
當然,此事確實也已不是什麼秘密,這些時日,父皇對內慢慢放權於她,對外也有意放出訊息,令朝臣和百姓知曉了她在肅貪案中的功績,為她鋪起了路。
只是如父皇所說,這才是起頭的第一步,往後的路還很長,得靠她自己一步步慢慢走。
眼見沈書月理所當然點了點頭,禎華繼續問:“那你如何看待此事?”
“我自然支援公主,‘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本是謬言,第一次讀到此言時我便覺不服,公主既有才智膽魄,又有胸襟氣度,既能謀善斷,又知人善任,更有一顆為國為民的心,我相信有公主在,大昭定有重振朝綱,國泰民安的一日,天下女子得公主為表率,亦可多一分底氣,來日或有機會少受些規訓,多爭些公道。”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誇得有些臉薄了。”禎華笑著和瑞雪對視了一眼。
沈書月眨了眨眼:“不過說起來,我有一事好奇……”
“你直說便是。”
“前陣子,我聽聞公主與駙馬解除了婚約,想必與公主參政一事有關,那前駙馬今後是何打算?”
禎華轉喜為憂,嘆了口氣。
此事確實是她對不住那位薛郎君了,當初她本是看中了他的謀才,意欲請他為她暗中謀事,這才擇他為駙馬,如今既決意走明路,自不必再輾轉隱行,也不宜再婚嫁。
“是我誤了他,雖說尚未大婚,但婚一賜下,他便失了科考資格,今歲也未能參加春闈,往後即便復考,怕也會因著曾經這道婚約受流言紛擾,阻礙重重。”
“只要有機會復考,想來前駙馬自會勉力而行,不會怨怪公主。”
“你怎知道?”
“可能……”沈書月打著馬虎眼乾笑,“我也有些識人的直覺吧。”
雖然禎華實在想不通,沈書月在汴京攏共待了不足一年,究竟如何知曉的這麼多事,但她口中的每個訊息確實都被驗證了。
禎華一時起了意:“我正有一樁事舉棋不定,你若真有這直覺,我想問你一個人。”
“誰?”
“謝鈐轄之子,謝長彥,你可認得?”
沈書月目光一閃:“我知道他,他出什麼事了嗎?”
“昨日他入宮面聖請旨,願立下軍令狀,前往邊關收復失地,替父贖罪,父皇將此事交給了我決意,我知謝長彥武藝不凡,也曾見過他與一眾將門子弟玩沙陣時展露的行軍天分,只是印象中,他從前好打馬遊樂,又跟他爹一樣喜酒,我與他接觸不多,一時難斷他真心,也擔心他重蹈他爹的覆轍,你覺得呢?”
“這麼重要的事,我不敢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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