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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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與他並排朝外走著,走了一路,想來想去還是決定開啟格局勸上一句:“雖然你重視我阿姐的囑託,我是很開心,可你們書香門第應當也很重視祭祖,你這麼色令智昏是不是不太好啊?”
“……”
裴光霽啞了一陣:“你不把話說成這樣,沒人會覺得不好。”
“你認識我阿姐不到一月,攏共才不過見了她三面,便要為她拋家棄祖,這不叫色令智昏叫什……”
裴光霽驀地在山門前站住了腳步。
看他這恨不能捂住她嘴的表情,應是到不能惹的點了。
沈書月自覺閉上了嘴。
這一靜,一道含羞帶怯的女聲在山門外響起:“二位郎君——”
沈書月偏過頭去,只見山門外停著一輛錦幔綺窗的顯貴女車。
一隻釧環琳琅的手輕輕撥開車簾,隨後,一頭戴帷帽,身著華裙的年輕女子款款探身而出,搭著婢女的手腕走了下來。
女子上前幾步,朝她和裴光霽福了福身:“二位郎君是書院中人吧?我在此等家兄回家祭祖,卻是久等不見,不知二位郎君是否見過家兄?”
這一幕,這詞,怎麼那麼熟悉?
不等沈書月反應,一旁裴光霽已垂下眼去,朝對面回以一揖,正如每次面對她時那樣。
沈書月腦中立刻警鐘大響,一把扒開裴光霽作揖的手,上前一步擋在了他身前:“他不是書院中人,我是,令兄姓甚名誰,你與我說便是。”
對面女子望著兩人一式一樣的學服,顯然哽了一哽,帽紗之後那張妝容精緻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家兄姓崔,名景恆,表字弘遠。”
“崔弘遠?我看他早就走了呀,許是與你走岔了,你這會兒趕緊上車去追還來得及。”
“這樣嗎?”對面人猶豫著朝她身後看了一眼,似乎還在等待什麼。
下一刻一陣風起,隨著一聲驚唿,女子的帽紗輕若無物般被吹掀了起來。
沒等帽紗掀過人下巴,沈書月勐一回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裴光霽的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姑娘快快將帷帽戴好,免得我們衝撞了你!”
“……”
*
日頭自中天漸漸斜傾,大半個時辰後,刻有山鳥徽記的華貴女車轔轔駛入了青竹巷。
車內,崔映瑤就著婢女手中的茶盞潤了潤嗓,隨後揮手示意人退開:“弄清楚了,裴家的馬車是往這兒來的?”
綠螢收起茶盞:“回姑娘話,奴婢都打聽清楚了,裴郎君近來一直未曾歸府,就住在這安平坊裡。”
“那方才書院門口那沒眼力見的是誰,打聽著了嗎?”
“打聽著了,那位是頤江沈氏的郎君。”
“頤江沈氏?”崔映瑤疑惑回想,“那不是商賈人家嗎?”
“是,郎君前月歸家時便曾抱怨,說與商賈之人同窗,身上都染了銅臭味……”
說話間馬車徐徐停穩,綠螢止住話頭,崔映瑤朝車窗外看了眼,低聲吩咐:“一會兒你就說,我是代祖父來邀裴郎君去府中一敘的。”
“冒用老太爺名頭,老太爺可會生氣?”
“又不是正經下帖,不過進門的由頭而已,他這解元郎可是祖父與京城來的主考官一同點的,搬出祖父的名頭,他總得好生招待招待我。”
綠螢點頭應是,下車叩門說明事由去了。
車內,崔映瑤執著銅鏡細細端詳了下自己的妝面,滿意勾了勾鬢角,理理裙襬準備起身。
恰此刻,車窗外響起一書童的回話:“我家郎君說,多謝崔大人惦念,改日定當登門拜訪,不過郎君此刻正與同窗探討學問,恐無暇招待崔姑娘。”
“……”崔映瑤起身到一半頓住。
綠螢為難回頭,望向車窗請示。
崔映瑤暗暗咬了咬牙壓下心頭躥起的火,端坐回去保持著聲色平穩:“無礙,探討學問要緊,我在此等一等便是。”
“郎君做起功課未有定數,到天黑也未必,崔姑娘還是儘早歸家為宜。”
守心朝著馬車方向叉手一禮,退回去關上了宅門。
綠螢惶惶回到車內:“姑娘,這……”
崔映瑤下巴一揚:“就在這兒等!我就不信,我人都到門口了,他這學問還能做得了多久。”
綠螢低頭應是,給崔映瑤重新斟了盞茶。
然而車裡的茶不知換了幾盞,外頭卻始終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出入的響動。
眼見日向西墜,只餘殘陽幾縷,當真快要天黑了,崔映瑤臉色越來越難看,茶也再飲不下一口。
“姑娘,要不還是先回……”
綠螢話未說完,車窗外響起吱呀一聲,似有人推門而出。
崔映瑤立刻撥開車簾去看,卻是喜色尚未過眉梢,便先凝在了嘴角。
門檻內,沈書月也是神色一僵。
這位崔姑娘怎麼還在呢?
眼見車窗內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直直盯住了她,沈書月想起自己此刻是個男子,當即學著裴光霽往常的樣子揖手垂眸相避。
崔映瑤眼底卻蹭蹭冒起火光,胸口起伏著,氣得連帷帽也不戴了,徑直起身走下車來:“怎麼又是你?你今日就是存心礙我事是吧!”
……天地良心,她是被裴光霽抓來寫文章的。
沈書月張口正要解釋,對面人先一步站在門檻外上下打量起她:“探討學問,你們商賈之人還懂學問?也配與解元郎探討學問?”
怎麼還一言不合攻擊上出身了……
不過探討二字她的確是當不起,守心這小孩怎麼傳的話,這不捧殺人呢。
沈書月:“探討那確實是抬舉了,我是在向裴郎君請教學問。”
崔映瑤像聽見什麼笑話:“是請教學問,還是來攀高枝的?你一低賤商賈,在書院與裴郎君同進同出不說,還糾纏至此,可知會汙了裴郎君的名聲?”
沈書月雖知士族中人多不待見商賈人家,卻也不曾被這樣直白地罵過,一時懵了一下。
抬起眼,卻見崔映瑤神情驀地一鬆,忽而換了溫聲笑望向她身後:“裴郎君忙完了?”
沈書月跟著回過頭去,見裴光霽蹙眉站在簷下,看了看她和崔映瑤,走上前來。
崔映瑤瞧了眼裴光霽握在掌心的手爐,彎了彎唇:“裴郎君不必憂心,我車中自有炭……”
“手爐落了。”裴光霽將手爐塞到了沈書月手中。
崔映瑤臉上笑容僵住。
沈書月捧著手爐看了眼崔映瑤,卻見裴光霽像根本沒瞧見門檻前還有個人,只問她:“馬車到了嗎?”
話音剛落,一陣勒馬聲從門外傳來。
沈書月:“現下應該到了。”
裴光霽的視線穿過崔映瑤,望向停在門口的沈家馬車,帶著沈書月走了出去。
崔映瑤愣愣被擠到一旁,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不見了。
門前,裴光霽朝巷外抬抬下巴,對沈書月道:“回去吧,明日準時過來。”
“哦……”
沈書月遲疑著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隨著馬車調轉車頭,朝巷外駛去,想到裴光霽和崔映瑤還在原地,抓心撓肝地趴出車窗向後望去。
只見裴光霽站在門前目送她片刻,轉身走了回去。
崔映瑤像是反應過來,立刻跟著上前:“裴……”
砰一聲響,裴光霽一把關攏了宅門。
姐夫護弟這一塊[狗頭]
繼續隨機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14章 生變
14
暮色四合,安平坊家家戶戶次第掌起了燈。
沈宅暖閣內燭火通明,靜靜燃著的銀骨炭隔絕了冬夜的寒意。
正中燕几之上,三足銅爐裡咕咚咕咚冒著奶白的湯泡,燉得軟爛的羔羊肉打底,冬筍青菜、現搗的魚圓蝦丸鋪於其上,周圍再有一圈上好的遼東參和雞樅菌。
沈書月捧著瓷碗啜了口湯,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舌頭都要鮮掉了!嬤嬤,輕蘭你們也快喝。”
鄒嬤嬤笑眯眯坐在一旁:“我們嘗味時便喝過了,都是老爺差人送來的好食材,姑娘在外受了冷更要多喝些。”
沈書月一面喝一面搖頭:“書院裡是有些冷,不過今日裴家不知怎的倒很暖和,我帶去的手爐都沒用上,還差點落了。”
“那便好,後頭三日冬至假都不必去書院,姑娘月事在身剛好在家歇歇。”
聽見冬至二字,沈書月稍稍一滯,擱下瓷碗嘆了口氣:“就是可惜今歲冬至我和阿弟都不在頤江,阿孃跟前可冷清了。”
輕蘭:“再過一月多便好回去過年了,姑娘到時再給夫人補上這炷香就是。”
沈書月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她偶爾也會貪心地想,若老天能再多眷顧她一些,讓她回來得更早,回到前些年阿孃還在世的時候就更好了。
雖未必能挽回阿孃的病逝,能再與阿孃說說話,讓阿孃看看她畫工的進益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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