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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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她的傷懷,鄒嬤嬤和輕蘭對視了眼:“冬至大如年,今歲人無團圓,只能勉強湊個團圓的意頭了,姑娘想不想吃夫人從前常做的那口圓子?”
沈書月亮起眼來:“今日還裹圓子了嗎?”
“家家冬至都要吃的,哪能少呢,我這就去給姑娘下。”
眼看鄒嬤嬤起身,沈書月忽然想到什麼:“那嬤嬤多給我下一碗吧!”
*
同一時刻,裴宅堂屋。
吳伯端著食案,將一碟冬筍炒香乾,一碟涼拌素什錦和一碗蓴菜豆腐湯依次擺上桌,碼好碗筷後,出去叩響了書齋的門。
守心聞聲開門出來,吳伯指指堂屋那頭:“飯好了,可以請郎君過去用了。”
守心點頭:“郎君忙完就來。”
吳伯正要應聲離開,無意一瞟屋內:“哎?昨日郎君讓我去城裡買些銀骨炭,我今一早便買回來了,怎的是買錯了沒用上嗎?”
守心看了眼身後那盆火光幽微的雜木炭:“用上了,客人走了才換回來的。”
“哦那就好,那十來斤炭都夠平常半月的用度了,郎君抄書換錢辛苦,沒買錯就好……”吳伯碎碎念著轉頭走了。
守心回到書齋,朝裡間張望了眼,見裴光霽尚未忙完,不打擾地退了出去。
書齋裡間,香案之上素燭低燃,隱隱照見兩方花葉紋的木座牌位。
裴光霽躬身立在案前,手中線香舉至眉心,肅拜片刻,上前將香插入香爐之中。
又退回來行過三拜三叩之禮,默立一晌,這才轉身出去用飯。
一跨進堂屋,卻見方桌上擺了一隻眼生的雕花食盒。
紫檀木的用材,在這清簡的屋舍裡顯得格格不入。
不等裴光霽開口,守心已知他疑問,解釋道:“這是方才郎君在書齋上香時沈家人送來的。”
裴光霽蹙眉:“怎麼收下了?”
“我本是推拒了,可沈家人說就是一點吃食,家裡做多了,拿回去也沒人吃了……”
“是硯生送來的?”
“不是,是沈姑娘身邊的那位輕蘭姑娘。”
裴光霽輕眨了眨眼,望著那隻食盒遲疑上前,緩緩揭開了盒蓋。
撲鼻一陣甜香,玉白的瓷碗盛著玉白的圓子,澄澈的醴湯間浮著粟粟桂花,還騰騰冒著熱氣。
裴光霽目光微動,擎著盒蓋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沒有動作。
還是守心將瓷碗端了出來:“是圓子,那涼了就不好吃了,郎君趁熱先吃這個吧。”
裴光霽回過神在桌邊坐下,猶豫著執起了瓷匙。
望著眼下的圓子,腦海中閃過一些遙遠到褪色的畫面,默了片刻才舀起一個,有些生疏地咬了一口。
彈韌的糯米皮一破,豆沙餡頃刻溢位。
細膩綿密的甜意在口中暈開,裴光霽低下頭去,默不作聲吃了起來。
*
冬至假結束後便是月試。
沈書月在裴宅一連抱了幾日佛腳,月試前夜,裴光霽抽背了她幾篇重中之重的文章,又將她這些天所有策論整理出來,給她梳理了一遍文思脈絡,考問了她一些問題,最後給了她一個“尚可”的評價。
這可不是一般的尚可,這是未來狀元郎口中的尚可。
沈書月自覺這佛腳已抱得十分穩當,回家後又溫習了一遍裴光霽圈畫的重點,放心睡下,翌日早早便精神抖擻去了書院應考。
月試考場設在禮殿,距離開考還有些時辰,早到的學生正三五成群聚在殿前的青白石階下閒談。
還有一些與昨夜的她一樣,在圍著裴光霽臨時抱佛腳提問。
陸修鳴一見她來,立刻走出人群朝她揮手:“子越!”
沈書月望了眼遠處忙於應答同窗的裴光霽,朝陸修鳴走了過去。
“看你今日氣色不錯,手傷好了嗎?”陸修鳴低頭來關心她的手。
“已經好了,”沈書月不動聲色掩起裹著細布的手指,藉口道,“就是結的痂不太好看,我拿細布遮醜而已。”
“結痂了可就不能裹了,透氣才利於傷口恢復。”
“哦哦,那我回去就摘……”
生怕這略懂醫術的人當場莽上來摘她細布,發現她手上什麼傷都沒有,沈書月趕緊狀似隨意地舉目眺望了下,扭頭開熘,“我先過去找下裴亦之啊。”
這一轉身,卻先無意間與不遠處的崔景恆對上了眼。
想起冬至那日與崔映瑤的衝突,沈書月微微僵硬了下,正要繞開視線,竟見崔景恆毫無芥蒂般溫煦一笑,反倒朝她走了過來:“子越。”
“兩輩子”都沒聽崔景恆這麼叫過自己,甚至沒見崔景恆正眼瞧過自己一眼,沈書月一愣之下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崔景恆風度翩翩走到近前:“子越,我正找你。”
她下意識警惕後退了半步:“找我……做什麼?”
“冬至那日的事我聽說了,想必舍妹定是說了不中聽的話衝撞了你,我來代舍妹向你賠個不是。”崔景恆說著,朝她有禮一揖。
沈書月著實沒想到這一出,悄悄將後退的半步撤了回來:“倒也談不上衝撞……”
畢竟站在崔映瑤的立場,那日確是事出有因,煩她礙事罵她兩句也屬情理之中,“崔郎君不必道歉。”
“是你大度容人,舍妹在家驕縱慣了,一有些不順心不如意便要耍脾氣,我這做兄長的有時也很頭疼……”
崔景恆嘆了口氣,站到她身側,與她細說起妹妹的事。
沈書月這才知,裴光霽高中解元后,崔家原曾託媒人上裴家探過口風,只是裴家對各家媒人態度一致,皆稱裴光霽尚未及冠,親事容後再議。
崔家長輩這便作了罷,可崔映瑤卻很不服氣,總覺自己該是不一樣的,這才有了那日的私見之舉。
崔景恆再三請她諒解,望她不要介懷。
沈書月揖手回禮:“崔郎君多慮了,我當真沒有放在心上。”
“那便好,那我先回去了,還有同窗在等我答疑。”
“哦好。”沈書月站在原地目送崔景恆往人群中走去,一轉眼正好見裴光霽身邊沒人了,立刻向那頭揚手,“裴亦之!”
裴光霽抬眼看了看她,舉步朝她走來:“昨日最後交代你的重點,回去溫習過了嗎?”
“溫過了溫過了,都燙了!放心吧,我今日定會好好考,不會讓你無顏見我阿姐的。”
“……”裴光霽蹙眉看了看附近的人群。
沈書月連忙捂上嘴巴,示意她懂的,隨後掩著嘴低聲道:“若我這次月試不止考到丙等,考上乙等有沒有什麼獎勵?”
裴光霽覷她一眼:“真考上再說。”
“等著吧,我會考上的!”
沈書月低哼一聲,眼看同窗們相繼到了,忍不住摩拳擦掌起來。
隨著鐘聲響起,禮殿的黑漆大門沉沉開啟,眾學子有序邁上石階,步入殿中。
雕飾莊嚴的大殿之內,進士科和明經科的考席一東一西,中間隔著一條丈寬的過道。
許是禮殿空曠,人氣稀薄的緣故,坐上考席後,沈書月還是起了些緊張之意,等到考卷下發,趕緊泛覽起考題來。
四下同窗的動作也都整齊劃一,鴉雀無聲的殿堂裡,一時唯餘考卷翻動的沙響。
高臺之上,章世雍眯著雙精光凜凜的眼睛,俯瞰著滿殿考生,目光時不時在幾位差生身上停留一息。
沈書月專注確認著考題,一目十行看過一頁,發現帖經題和墨義題七成都出自她背過的篇章,再翻到時務策,雖然靠她的記性實在沒想起當年的考題,但裴光霽居然押中了,真與他重點講過的,今年秋初江南的漕運水患有關。
心裡有了底,沈書月竊喜著挽起袖子,準備大展一番手腳。
不料一挽右手袖口,一張長長的紙條忽然從她袖中掉出,悠悠飄落到了地上。
不等沈書月低頭去看,高臺上當即傳來一聲斥問:“沈子越!那是何物?”
滿殿同窗齊齊望了過來。
“我……不知道啊。”
沈書月愣愣眨了眨眼,正要彎身察看,章世雍先一步喝住她,親自走下高臺撿起了地上的紙條,展開一看。
章世雍:“沈子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夾帶舞弊!”
四下驚起一陣譁然。
沈書月一頭霧水地望著章世雍手中的紙條:“我沒有,這不是我的。”
“我親眼看著這字條從你袖子裡掉出來,不是你的是誰的?站起來!”
沈書月一面起身一面低頭去檢查袖子,卻沒發現什麼端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這真不是我的!”
“人贓並獲還敢不認,這上頭難道不是你的字?!”章世雍將紙條一把拍在她案上。
沈書月低頭一看,確實很像她的字跡。
準確說,像是她先前的字跡。
因為老師勒令她練字,她近來已有意將字調整得端正了些,可這上頭還是她先前那手狗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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