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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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姓紀,姑娘呢?”
沈書月報上了阿孃的姓氏:“我姓蘇。”
“蘇姑娘送了一路糕點,累了吧,”紀嬤嬤朝裡示意了眼,“可要進來喝碗水?”
沈書月面巾後的眼睛頓時一亮:“好呀紀阿婆!”
*
入夜戌時,寥落的星子三三兩兩懸在天邊,整座安平坊沉浸在清寂的夜色裡,巷中只餘零星幾盞燈火。
書齋內,守心站在案頭研著墨,眼見硯臺裡的墨越積越多,身旁人遲遲未曾落筆來蘸。
偏頭一看,才發現郎君手執著筆,目光卻落在窗外,一雙眼正望著西面那道院牆。
守心跟著望過去,見一道院牆之隔的沈宅漆黑一片,都這個時辰了還不見點燈。
自從搬來狀元巷,不管白天黑夜,隔壁總有些熱鬧的響動傳來,時不時便能聽見幾聲笑語。
可今日一整天,隔壁卻是一點動靜也無,炊煙也只在早間升起過一次。
整條狀元巷都好似跟著冷清得沒了人氣,連他和吳伯也覺由奢入儉難,一時有些不習慣。
眼見這些天,“沈郎君”只在課業上用得著郎君的時候才來找郎君,如今歲試結束,他家郎君好像便沒了用武之地,“沈郎君”一大早就一聲不吭出門玩去了,都沒來邀請郎君一下。
以前這種時候,“沈郎君”應該會來邀請郎君的呀。
還是說,難道有了哪位新的郎君……
守心想到一半,立刻停下了這冒犯的遐思。
怎麼回事,他怎麼還替郎君拈酸吃醋上了。
守心回過神,想了想道:“郎君若是累了,便先去歇下吧。”
“再等會兒吧。”
守心研墨的手一頓。
裴光霽將視線從窗外收回:“我是說……再看會兒書。”
“嗯,再……看會兒書。”守心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地繼續研墨去了。
恰此時,一道著急的腳步聲在廊外響起,吳伯匆匆趕來了書齋:“郎君,不好了!”
裴光霽目光一緊之下霍然起身:“怎麼了?她們出什麼事了?”
“啊?”吳伯一愣之下才反應過來這個“她們”是指誰,“不是,不是沈家人出事了,是郎君您出事了啊!”
裴光霽緊繃的神情鬆懈下來,沉默片刻想起來問:“什麼事?”
“紀嬤嬤那邊讓人傳了訊息過來,說沈姑娘在打聽您當年那樁事!”
第35章 揭秘
圓月半掩在雲層之後,朦朧的夜色裡,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響慢慢靠近了狀元巷。
馬車內,沈書月支著憑几撐腮想了一路,越回想,越覺今日這事不對勁。
今日去尋那位紀嬤嬤,她原本並未打算第一面便打探什麼,只想著先與人套套近乎,等下回熟絡了再找機會。
可沒想到,午後那位紀嬤嬤請她進門喝了茶之後,竟在堂屋主動與她攀談起來,說著說著,剛好說起自己這宅子是從前舊主之子置辦的。
她當時一聽,心道真是打瞌睡有人遞枕子,便順勢問了一嘴阿婆從前在哪兒當差?
紀嬤嬤便說起了裴家,包括裴家長房夫婦早逝之事,她於是又故作驚訝問起緣由,卻見紀嬤嬤面露出哀婉之色,嘆了句可惜就不再往下說了。
她想著不宜操之過急,寬慰兩句便轉開了話頭,臨走還想著有了這良好的開端,回頭定能打探著訊息,可待到回程,再回想今日這從頭至尾……
“輕蘭,”沈書月轉頭問側座的輕蘭,“你覺不覺著,今日這一切似乎有些太順了?”
“姑娘是指什麼?”
“你想,紀嬤嬤怎就這麼巧,剛好在我面前提起了那宅子的來頭,又怎會在我問起她從前在哪兒當差時,對我如此坦誠?倘若她真是逢人便會說起自己的舊主,那綢莊的容娘為何打聽了這麼久,才打聽到她和裴家的關係呢?”
輕蘭眉頭皺起,點了點頭:“確是不應該。”
沈書月仔細回憶著道:“而且今日剛開門的時候,她分明是對我帶著些許防備的,瞧著像是謹慎之人,後來卻那般熱情請我進門,又與我交淺言深,實在前後矛盾……”
“照姑娘這麼說,紀嬤嬤是故意的?看似今日是姑娘在順勢打探,其實是紀嬤嬤造了勢引姑娘打探,想借此試探出姑娘的真實目的?”
“眼下看來,是這樣了……”
沈書月瞬間洩了氣,耷拉下肩膀來,想了想卻又覺不解,“可紀嬤嬤邀請我進門之前,我話都沒說幾句,究竟是哪裡露了馬腳?”
輕蘭回想著思索道:“那問題定不在姑娘的話裡,難道……”
“在我人身上?”沈書月疑惑一晌,陡然坐直了身子,“這位紀嬤嬤該不會認得我吧!請我喝茶,其實是為了看清楚我的臉?”
剛好她今日為了融入尋常人家未戴厚實的帷帽,面巾本就遮不嚴臉,後來進門喝茶時為免失禮叫人起疑,更是不得不將面巾也取了下來。
若紀嬤嬤認識她,甚至知道她與裴光霽相識,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驚疑間,馬車在狀元巷宅門前停了下來。
沈書月帶著滿腦袋的疑問被輕蘭扶下了車。
可這位紀嬤嬤是如何認識的她,又怎會知道她與裴光霽相識呢?
沈書月立在家門前,藉著門簷下昏黃的紗燈,疑惑望住了隔壁東宅那扇安靜緊閉的宅門。
“姑娘,外頭太冷了,”輕蘭替沈書月攏了攏披氅,“先進去再說吧。”
沈書月後知後覺打了個寒噤,呵著手快步朝裡走去。
東宅宅門內,裴光霽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躊躇的手握在門閂上,遲遲未曾抽開一分。
直到軋地一聲,隔壁宅門徹底闔攏,外面再無動靜傳來。
“郎君在這兒等了半天怎的不出去?”身後守心望著裴光霽僵直的背影,低聲道,“郎君不必憂心,紀嬤嬤說了,她定會對當年之事守口如瓶,沈姑娘不會知曉的。”
裴光霽輕垂下眼瞼,握在門閂上的手緩緩攥緊。
*
想了一晚上,沈書月還是沒想通,她分明從未見過這位紀嬤嬤,這位紀嬤嬤是在哪裡見過她。
當然,這還不是現下最要緊的。
現下最要緊的是,一想到自己的周密計劃第一眼就給人看穿了,她就尷尬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事該不會很快傳到裴光霽耳朵裡吧?裴光霽該怎麼理解她查探他這事?
不管是覺得她對他有敵意,還是有情意,好像都不是什麼好事……
翌日小年,也是歲末的最後一天結課日,沈書月因夜裡沒睡踏實起晚了,正好避開了與裴光霽同行,直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辰才出發去書院。
到了書院,她站在山門前深唿吸一口,將雙手對揣在袖中往裡走去。
走在長廊裡,遠遠便見講堂內一眾同窗正熱熱鬧鬧擠在才張貼出來的榜紙前,搶著察看自己的歲試等第。
“以為走得慢便不必面對考績了嗎?”一道年邁而威嚴的男聲從後方傳來。
沈書月一回頭,才發現章世雍不知何時走在了她身後。
再低頭看看自己這做賊心虛,躡手躡腳的姿態,還真像老師誤會的那麼回事。
沈書月趕緊側身讓路到一旁,朝章世雍恭敬揖了揖手,笑著打起馬虎眼:“老師早,小年好。”
章世雍冷笑一聲:“有你這樣的學生,我怕是不會好了!”
“……”果然當一個人想罵另一個人的時候,什麼話都能接得上。
章世雍:“山長還誇你天資聰穎,短短時日便進益非凡,我早知你那用功的勁頭就是曇花一現,好好看看你的歲試等第!”
聽這意思,她這次歲試是又掉回丁等了。
這也正常,畢竟最近這一月多她的心思確實不在功課上,歲試的考題也比月試難上不少。
“好的,老師,我這就去看。”沈書月扭頭就要開熘。
章世雍一愣之下被氣笑:“站住!我說的‘看’是這個‘看’嗎?”
沈書月癟著嘴回過身來,只好繼續低頭聽訓。
誰知不等章世雍開口,身後卻先傳來一聲“老師”。
裴光霽執著考卷走上前來,越過沈書月,朝章世雍頷首道:“老師,此次歲試的策論我有了新的文思,還請老師見教。”
沈書月一偏頭,正見裴光霽朝側後方看來一眼。
接到裴光霽的眼色,她立馬朝章世雍拱了拱手:“老師您忙,子越先行告退!”
章世雍還來不及叫住人,便見沈書月一熘煙跑遠了去,再一低頭,裴光霽的考卷已經生生呈到了他眼下:“……”
沈書月快步熘進講堂,往窗外長廊望了眼,見章世雍已無可奈何地與裴光霽論起了文章,鬆了口氣。
回過神一想,看裴光霽為她打掩護這架勢,似乎對她們姐弟並無芥蒂,看來昨日那事還沒傳到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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