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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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思忖著在自己書案前坐了下來。
“子越,方才可是因歲試沒考好被老師批評了?”後座陸修鳴探頭上前瞅了瞅她,寬慰道,“功課嘛,就是有進有退的,你別太放在心上,看你阿姐這麼善解人意這麼溫柔,你家中長輩定也都是和藹之人,不會責怪於你的。”
……又給這小子見縫插針美言上了。
沈書月一噎之下回過頭來:“多謝你對我全家的誇讚,不過我不是在想歲試的事。”
“那你這是在想什麼,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陸修鳴奇怪完自顧自反應過來,“哦,瞧我這腦子!今日結課後便要放冬假了,你回了頤江,得有一整月不能見到亦之,定是在為此傷情吧!”
“……”沈書月剛要否認。
陸修鳴先自說自話地嘆了口氣:“我也怪捨不得你的……你與你阿姐打算何時啟程?今日午後便走嗎?”
算了,沈書月乾脆也懶得解釋了:“還不知道,興許再晚個一兩日也說不定。”
“也是,若今日午後啟程,你們便得在路上過小年了。”
陸修鳴說到這裡一抬眼,剛好見裴光霽問完功課回來,登時眼珠子一轉:“亦之,子越說他今日還不回頤江,你們如今就住貼隔壁,不如一起過個小年啊!”
沈書月驀地看向站定在講堂過道的裴光霽,正對上裴光霽朝她望來的視線。
眼看兩人一個慌亂眨了眨眼,一個踟躕著定在原地,誰也沒有接這個話,陸修鳴不由嘆了口氣。
祝開顏還讓他少管閒事呢,他就說這兩人沒他根本不行。
上次的臘八不適合花前月下,今日這小年夜團團圓圓的,總能應景了吧?
“這樣,我替你們定了,”陸修鳴一拍書案,“今夜酉時半,就約在亦之那兒,你倆不見不散!”
*
年終散學前這最後半日,書院眾學子灑掃過講堂,祭奠過先聖,聆聽過山長的教誨,就算完成了這一年的學業。
午間師生一同吃過散學筵,互相道別後,書院便封了門,學子們也各回各家過年放冬假去了。
沈書月總算能徹底閒下來盤算正事,坐在回安平坊的馬車上,繼續思忖起早間的事。
今早陸修鳴問她為何心事重重時,她其實是在想,雖然裴光霽眼下看起來還不曉得她在查探他的事,可紀嬤嬤既是看穿了她,裴光霽得到訊息也只是早晚而已。
反正都這樣了,總不能又一無所獲,又被裴光霽討厭,那也太虧了。
不如破罐破摔再去找一趟紀嬤嬤,換個法子試試。
早間陸修鳴為她和裴光霽定下邀約之時,裴光霽並未拒絕,看起來是應下了,不過左右時辰還早,回到安平坊,沈書月當機立斷換上女裝,帶著輕蘭再次去了市心的順寧坊。
這回不再藏富也不再遮面,就作平日打扮,大大方方敲響了那扇宅門。
紀嬤嬤再次出來應門時,一眼看見她,面上意外之色一閃而過。
沈書月站在巷中,朝門內人福了福身:“紀阿婆,對不住昨日向您隱瞞了身份,我想與您解釋下此事,不知可否容我入內?”
最初那意外的一眼過後,門內人已然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色,看了看她,轉身慢步朝裡走去:“進來吧。”
*
淡金色的冬陽斜照入院,將曬在院中的乾菜和臘味烘出淡淡的鹹香,空氣裡滿是樸素的年味。
沈書月坐在簡淨的堂屋裡,讓輕蘭將提來的年物擱到一旁的粗木方桌上:“今日小年,這是給紀阿婆您帶的年物,都是些吃食,您過年這些天做著吃。”
紀嬤嬤坐在對頭頷了頷首:“姑娘有心了,老身就一個人,吃不了這許多。”
“裴郎君放了冬假定會來探望您,到時你們一起吃。”
紀嬤嬤抬眼看向她:“姑娘既提起了我家郎君,便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吧。”
沈書月歉然低了低眼:“想來阿婆也知曉我是誰了,昨日欺瞞於您,是我的不是,但我對裴郎君並無惡意,來同您打聽這些舊事,只是想知道,他在裴家是否有未解的仇怨。”
感受到對面投來審視的目光,沈書月分明句句實言,卻莫名生出一種忐忑之感。
半晌,紀嬤嬤方才開口:“姑娘為何想知道這些?”
“不瞞嬤嬤,自從知曉裴郎君習過劍法,我心中總隱隱不安,擔心他手中的劍有一日會指向歧途,令他行差踏錯,自毀終身,若他心中有未解的仇怨,我想勸解他一二,雖不知是否有用……”
紀嬤嬤搖了搖頭:“姑娘多慮了,郎君習劍,並非為解心中仇怨,郎君心中的仇怨,早在十四年前便已成了死結,再無可解。”
沈書月一驚之下禁不住攥緊了衣袖:“阿婆這話是何意?”
“姑娘昨日曾問老身,郎君的生父生母是因何早逝。”
沈書月點了點頭:“我聽聞裴郎君的生父當年是在家中意外墜湖身亡,難道……其實不是?”
紀嬤嬤淡淡一笑。
沈書月眼望著對面人,背嵴隱隱泛起一股寒意。
因紀嬤嬤此刻的笑意裡,並沒有她昨日所見的哀婉與可惜,反倒透著幾分諷刺的意味。
“意外墜湖是真,但當年郎君生父墜湖之時,郎君人就在不遠處。”
沈書月驚愕睜大了眼:“那為何……”
紀嬤嬤面容平靜地看向沈書月:“倘若當時郎君唿救,他本可以不死,那一夜,是郎君親眼看著他一點點沉入湖底。”
“是郎君,間接殺死了自己的生父。”
第36章 舊事
身畔溫暖的年味和潔淨的陽光陡然散去,聽著紀嬤嬤平靜的話語,沈書月整個人也像墜入到了陰暗潮溼的湖底。
在這一陣涼入骨髓的寒意裡,她努力分辨著對面人接下來的一字一句,試圖拼湊起這樁塵封了多年的舊事。
這場幼子“弒”父的悲劇,要從裴光霽出生之前說起。
二十年前,裴家長子裴敬謙秋闈得中,沒落多年的裴家終於新出了位舉人,整個裴家欣喜若狂。
同年秋,雙喜臨門,裴家對外宣佈長子將如約履行婚約,擇吉日與臨康羅氏次女羅玉素完婚。
婚訊甫一傳出,無數豔羨的目光投向了羅玉素。
外人多道,羅家雖為田畝豐足的富農之家,家中也曾出過秀才,算有一脈書香,門第比起裴家卻是天差地遠,若非當年裴老爺遭貶之時在回鄉路上落了難,羅老爺雪中送炭救了他一把,羅家也攀不上這門親事。
又說裴敬謙其人學富才高,又生得俊朗,得中舉人後非但未有負心,反倒第一時刻履行婚約,足見品性,羅家次女那孤僻少言的性子,竟悶聲得了這麼一樁姻緣,真真羨煞旁人。
羅玉素聽說這些議論後心中惶恐,一度想要退縮,家中卻不捨這門親事,定要她去做那光宗耀祖的舉人夫人。
新婚之夜,忐忑不安的新娘舉著卻面扇坐在喜床上,以為等待她的,將是迫於報恩的新婚夫婿冷淡的面孔,因此連床都只敢坐邊沿。
卻沒想到,喜扇揭開的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張溫煦含笑的臉。
那溫文有禮的謙謙君子就在榻前笑望著她,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她今夜真好看。
他在她身側坐了下來,輕輕執起她的雙手,問她可還記得那年他隨父親去羅家做客,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那日天晴,她穿著一襲淺杏色的裙衫坐在花園鞦韆上,低著頭在讀一卷書,專注得連他們一行人經過都未曾抬眼。
他說,那時他就在想,旁的姑娘皆是歡聲笑語地盪鞦韆,怎的這姑娘連在能夠高飛的鞦韆上都這般安靜。
可偏偏她手中拿的是一卷遊記,她如此認真在看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風景,他想,或許她想要的,並非這鞦韆上虛幻短暫的高飛,而是真正的高飛。
他說,那一日他分明與她未說一言,甚至連眼神的片刻交匯也無,卻感覺自己已同她相識了很久。
所以後來,當父親告知他這樁婚約時,他心中滿是歡喜。
他說,不必理會外面的閒言碎語,他的素兒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從今往後,他定會珍視她,愛護她。
才高八斗的舉子,說起甜言蜜語也像寫文章一樣動人心絃,羅玉素聽完這些話,暈得沒喝合巹酒便醉了。
連相伴十數載的家人都未曾在意過的她的心事,竟在那一夜被人讀懂了。
新婚翌日,羅玉素與那時在她身邊當差的紀嬤嬤一字一句說起這些,連紀嬤嬤也忍不住感懷,因恩結合的兩人能夠彼此引為知己,真心相待,實是萬幸。
不久後,羅玉素便懷上了身孕,裴敬謙與羅玉素的伉儷情深之名,裴家知恩重義之名,一時也在臨康乃至汴京傳成了佳話。
可就像話本講到此處,常要接上一句“可惜好景不長”的轉折之言,沈書月聽到這裡,心下也起了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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