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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聽紀嬤嬤緊接著道:“然偽善終非善,假意終難真,既是假的,總有一日要露出醜惡的真面目來,只是沒想到,那一日會來得這麼快……”

翌年春,裴敬謙在裴家萬眾期許之下北上赴京應考,卻在春闈會試中失利落第,鎩羽而歸,那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起初,裴敬謙只是變得冷淡了些,不怎麼愛在家中說話了。

羅玉素想他科考失意,人之常情,出言寬慰他說,科考落第之人不知凡幾,本是尋常,他還這樣年輕,今歲不中,三年後再考便是。

又說舉人也已是常人一生難以企及的功名,有此功名在身,已可入仕做上縣官,很了不得。

豈料裴敬謙突然破口大罵,說她可知裴家是什麼門第,區區縣官也值得她引以為傲,真是鼠目寸光,丟人現眼。

那是裴敬謙第一次對羅玉素說重話,比起傷心,羅玉素更多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事後,裴敬謙來與她道歉,說自己肩負重振家族之任,父親對他的期望遠不止於此,他口中丟人的是他自己,並非指責她。

羅玉素相信了這番解釋,相信了那只是一個偶然,所以後來,每當裴敬謙被父親訓話後,她仍會盡力同他說幾句寬慰之言。

卻不想會在又一次“失言”之後,迎來他比前次更難聽的惡言相向,他說她愚昧,說她半點人情不懂,張開閉口淨是些無用的話。

羅玉素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不會說話了,為何總是說錯話,總是將事情變得更糟?

她想,要不她就不說話了,就在他疲憊時給他送去些清熱解暑的羹湯茶點,默默陪著他。

然而她默不作聲的陪伴,換來的是裴敬謙在做文章做得不如意之時看見她來送茶,揮手一把將茶盞打向了她。

那時羅玉素身子已經很重,受驚之下動了胎氣,險些就要提早臨盆。

萬幸紀嬤嬤懂醫,及時為她施針穩住了胎氣。

那夜,裴敬謙跪在羅玉素的床邊,痛斥自己的混帳,來回扇了自己無數個巴掌,說自己對不住她和孩子,說以後再不會這樣……

說到這裡,紀嬤嬤輕輕抬起眼,看向對面攥緊了手卻仍因憤怒止不住顫抖的沈書月。

紀嬤嬤:“姑娘是聰明人,想來已經猜到,這樣的事就如同先前的惡言,有一必有二,且只會一次比一次變本加厲,可那時,夫人只是局中人,我們所有人,都是局中人。”

“當時日子確實好了一陣,從夫人臨盆順利生下小郎君,到小郎君一點點長大,學說話,學走路,家裡很長一段時日欣喜於小郎君的靈慧過人,再沒起過爭執,我們都以為,那些‘意外’已經過去了,直到小郎君一歲多的一日……”

那日,裴敬謙拿著自己新寫的一篇文章去拜謁一位大儒,卻被批評得一無是處。

深受打擊的裴敬謙在外借酒澆愁到深夜才一身酒氣地回到家中,在羅玉素近身照顧他時,再次對她動了粗,將她推搡到了地上。

他說,自從他娶了她,他的學業就一落千丈,她就是個喪門星,讓她滾出去。

那夜之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噩夢。

一次又一次,從推搡到打罵,只要裴敬謙一沾酒,無論羅玉素說什麼做什麼,哪怕遠遠躲著避著,都會成為裴敬謙發洩的靶子。

久而久之,這個新婚夜裡那樣溫柔的謙謙君子,在傷害她之後連抱歉也不再有。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後親口吐露,當初的她不過只是裴家為了宣揚美名,籠絡人心,為他仕途鋪路的一枚棋子。

恰好她這枚棋子還能給裴家帶來尚算可觀的錢財,起頭自然要編些甜言蜜語好好哄著。

羅玉素終於明白,她沒有做錯什麼,也不是裴敬謙變了,那些溫柔,打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惡到了骨子裡。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數月,紀嬤嬤在羅玉素受傷後一次次替她上藥醫治,親眼看著她一身的新傷疊舊傷,終有一日,實在看不下去,將此事告到了老太爺裴鴻山和老夫人秦秀君那裡。

羅玉素不是還對裴敬謙抱有期望,之所以替他隱瞞了數月,是因為知道裴敬謙酗酒一事一旦被發現,必受家法,過後很可能將所受責罰數倍還於她。

羅玉素的擔憂很快成真,裴敬謙受了家法卻毫無悔過之心,甚至這一次,他在沒有酗酒,全然清醒的情形下,便對她大動了拳腳。

紀嬤嬤悔於自己的擅作主張,求著老夫人去救救夫人。

那一夜,秦秀君扶著拐匆匆趕到長房院中救下了羅玉素,卻心知此非長久之計,思量之下,想到了一個應急的對策。

那時距離下次會試還有一年,翌日,秦秀君在家中提議裴敬謙提早出發去汴京,適應那裡的水土氣候,為會試早做準備。

裴鴻山覺得有理,許可了此事,裴敬謙不久便動身離開了臨康,羅玉素終於換得一口喘息。

只是裴敬謙不在的日子裡,她仍常夜半驚醒,滿頭冷汗,哪怕聞見菜裡的酒氣都會渾身顫抖,嘔吐不止。

那一年,羅玉素日日燒香拜佛,盼著裴敬謙會試高中,萬事皆順,再不要將他的失敗遷怒她身。

可命運似乎總不遂人願,羅玉素日盼夜盼,盼來的卻是一年後裴敬謙再次落第的訊息。

當裴敬謙重新回到臨康,回到這座宅子裡,羅玉素知道,她的人生,徹底墜入地獄了……

堂屋裡,沈書月從最初的憤怒,到後來一陣陣的惡寒,再到此刻禁不住轉開眼去,望著窗外天邊那一抹殘陽,不忍再聽下去。

紀嬤嬤:“要說夫人在那個家裡當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暖嗎?想來也不是,當小郎君慢慢長大,會在夫人難受時輕輕為她拍背,踮著腳給她倒水,那片刻裡,夫人或許也有過些許的慰藉,可那片刻的慰藉,抵不過長長久久,永無止境的痛苦。”

“最後那一年多里,夫人用盡辦法拼了命地想逃離那個地獄,可老太爺絕不容許這樣的醜聞鬧上官府,生生將夫人的求救按了下來,甚至不許外面的醫師上門來為夫人治傷。”

“老夫人也有老夫人的難處,救得了夫人一次兩次,救不了夫人一世,夫人的孃家人又只會叫夫人‘低眉順眼些,忍忍就過去了’,那牢獄中的犯人尚有刑滿釋放之日可盼,夫人這一生,要忍到何時?要如何忍?”

“郎君四歲那年秋天,夫人的身子已經很不好了,不知夫人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有天忽然讓我去外頭為她折一枝木芙蓉來,那是夫人最喜歡的花,可在那君子之家,只見梅蘭竹菊蓮,夫人已經好多年沒看過木芙蓉開花了……”

沈書月眼睫一顫,隱隱回想起裴光霽那方用到泛黃的木芙蓉花雕玉鎮尺,忽然明白了。

“我便去外頭折了一枝木芙蓉來,插在夫人臥房窗前的花瓶裡,夫人坐在窗前難得開了笑臉,有了些說話的興致。”

“夫人說,這花分明一朵只能開一日,卻在這一日裡擁有這樣多的顏色,極盡光彩,活得那麼漂亮……早知這一生如此短暫,她也該做這木芙蓉花,隨心所欲,不管不顧,痛痛快快地漂亮一場。”

“我嚇得讓夫人別說這不吉利的話,說夫人的人生還長,還有很多漂亮的時候,夫人說是啊,她相信會有的。”

“可這話自然是假話,夫人沒有信,其實誰也沒有信,最後,那一天還是來了……”

不久後的一天夜裡,酗了酒的裴敬謙又一次動手打了羅玉素。

不知是羅玉素的身子積了太多傷,還是那時的她已然萬念俱滅,那晚倒下後,羅玉素遲遲沒有醒來,任憑年幼的裴光霽在床頭如何唿喚,她始終面白如紙地緊閉著雙眼。

紀嬤嬤急得團團轉,想盡辦法給羅玉素施針醫治,沒有注意到,不知何時,裴光霽不見了。

當丫鬟在家中亭園的湖邊找到裴光霽時,遠遠就見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泛著漣漪的湖心,不知在看什麼。

丫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將裴光霽帶了回來,裴光霽回來後也什麼都沒說,只是一聲不吭繼續守在母親榻邊。

直到翌日白天,裴敬謙的屍首從亭園的湖中浮了起來。

整個裴家驚亂成一團。

前一天晚上在湖邊找到裴光霽的丫鬟隱約猜到什麼,哆嗦著將此事說了出來。

裴鴻山驚愕質問裴光霽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他將他父親推下湖的嗎?

裴光霽說,是他自己走歪了掉下去的。

裴鴻山再問:“你既看見了為何不唿救?為何當時不說,為何整整一夜都不說?!”

秦秀君護著孫子,說孩子定是被嚇到了。

可下一刻,那四歲孩童的話卻讓在場之人皆都嵴背發涼,心生起無盡的怖慄。

他說:“我沒有,我就是想他死。”

*

殘陽落盡,夜幕降臨,萬家燈火連綿亮起。

歲末小年夜,安平坊街頭巷尾燈籠高掛,家家戶戶都吃起了熱鬧的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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