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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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狀元巷東宅安安靜靜,冷清得像座空宅。
炊煙散了多時,廳堂裡,裴光霽垂眸靜坐在桌邊,看著面前滿桌的菜餚從熱氣騰騰到僵冷發硬,原本清亮澄澈的圓子湯也變得渾濁,圓子一個個黏連到了一起。
守心默然立在一旁,直到此刻仍未想通,為何昨夜裡,郎君要在那傳信人臨走前交代:“倘若她下次再來尋嬤嬤,勞請嬤嬤將當年之事告訴她吧。”
這是整個裴家藏了整整十四年的秘密,是在郎君功成名就的今日更該千叮嚀萬囑咐,嚴防死守的秘密,是郎君私心裡也不願沈姑娘知曉的秘密。
只要郎君不想,無論沈姑娘如何打聽,分明都不會知道的。
可事已至此,守心也只能寬慰郎君:“郎君再等等,沈姑娘應當就快來了。”
裴光霽神色平靜,好似早有預料般淡聲道:“她不會來了。”
“為何……”守心話說一半猶豫頓住。
其實他是想問,為何郎君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還要告訴沈姑娘。
但郎君好像將這句“為何”理解成了別的意思。
裴光霽緩緩抬起眼,視線越過洞開的堂門,好似望向了什麼遙遠的地方:“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嚇跑過她一次了。”
第37章 小年團圓
馬車徐徐駛出繁柳巷,沿途煙火飄香,男女老少的喧笑聲不時從門戶內傳出。
馬車裡,沈書月卻什麼也感受不到,整個人好似仍置身在那場陰暗的潮溼裡,腦海中一遍又一遍上演著紀嬤嬤所說的那段後來。
那晚過後,羅玉素再也沒有醒來,靠參湯吊了大半個月的氣,還是去了。
一個明明早便預感自己時日無多的人,卻沒有留下一封遺書,甚至連只語片言的交代也無。
而在她離開之後,她的死因再次被粉飾成了一段佳話。
他們說,她是因丈夫意外猝逝,悲慟過度傷了身子,跟著去了。
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女子,在這場吃人的婚姻裡埋葬了她短暫的一生,至死無人知曉她的痛苦,她的心事,她的嚮往與遠志。
這世道允許她留下的,竟只有一段顛倒黑白的風月佳話。
紀嬤嬤說,她也不知道夫人生前可曾想過自己的身後事,可曾想過自己不在以後,小郎君會如何。
站在夫人那頭,她希望在最後清醒的那段時日裡,夫人是不愛小郎君的,因為這樣的愛太痛了。
可眼看著夫人走後,小郎君不哭不鬧,沉默跪守在夫人靈前的小小的背影,她又希望夫人那滿腔的恨意裡,有那麼一個角落留了一絲愛給小郎君。
所以羅玉素出殯那天,紀嬤嬤撒了個謊,將羅玉素生前讀書寫字常用的那方木芙蓉花雕玉鎮尺給了年幼的裴光霽,說那是他母親特意交代了留給他的。
除此之外,紀嬤嬤也無力再為裴光霽做什麼。
一個四歲的孩子,目睹自己的親生父親酒後失足墜湖,在冰涼的湖水中掙扎、沉沒,從頭至尾冷眼旁觀,甚至過後整整一夜隻字未與人道。
無論出於什麼因由,出於多大的恨意,對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裴家人而言,這都是一件可怖到了極點的事情。
他們看裴光霽的眼神既厭又怕,就像在看一個惡鬼投生的怪胎。
當然,對一生重譽的裴老太爺而言,就像兒子毆打兒媳的“家醜”不可外揚,子見父死而不救這樣的惡逆之罪更要瞞得滴水不漏。
為了保全整個家族的聲譽和將來,裴家知情此事之人空前的同氣連枝,從此,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彷彿都忘了。
只是事可以忘,恨卻忘不了。
就像裴光霽的二叔裴敬嚴無法忘記自己從小因才學不及兄長,是如何受到兄長的打壓,無法忘記自己連生育不順,都要活在兄長“成親翌年便得了個靈慧過人的兒子”的陰影下。
所以裴敬嚴趁機落井下石,要把兄長的兒子、家產都搶過來,希望他在天上的兄長好好看著他。
而裴鴻山也沒有忘了恨自己的親孫,恨他讓自己失去了悉心栽培多年的長子,恨他斷絕了裴家重振的希望。
所以明知裴敬嚴在打什麼主意,裴鴻山還是同意了此事,寧願將來給長房另過子嗣以續香火,也無法容忍這樣的孽種繼承長房正統。
這個家裡,只剩一個親人會用心疼的目光看向裴光霽,會摸著他的腦袋,對他說:“不怕,有祖母在。”
送走裴光霽,是秦秀君的決定。
這個家,對這個孩子只剩下利用、恨毒、異樣的眼光和無盡痛苦的回憶,她不敢想,倘若這個孩子繼續留在這裡,將來會長成什麼模樣。
所以秦秀君將裴光霽送去了自己的孃家,地處臨州偏遠一帶的抱春縣,請孃家人代為撫養,偶爾過去看看他,每年過年再接他回家。
就這樣一直到十年後,裴光霽十四歲那年,秦秀君自感大限將至,將裴光霽喚回了臨康。
臨終之際,她對裴光霽說,去考功名吧,只有功成名就,他才能將母親的財產從二叔那裡收回來,只有成為裴家的主事人,他才能將母親的墳從這個骯髒的家,從那個惡鬼身邊遷走,讓他母親得到真正的安寧和自由。
沈書月不知道,十四歲的裴光霽是如何看待祖母這番臨終囑託。
但她想,她理解了這位老人家當年的用心。
她是要在臨走之前給裴光霽留下一枚可為之努力前行的錨,讓他不至於在失去最後一個親人後,徹底沉沒在人生無望的汪洋裡。
沈書月終於明白,為何裴光霽那樣一個看起來淡泊名利,與世無求的人,會為了考取功名這樣夙興夜寐,苦讀經年。
也終於遲遲聽懂了裴光霽口中那些曾讓她不解甚至誤解的話。
馬車直直向前,沈書月眼前的畫景卻在飛速倒退,回閃過這些日子的一幕又一幕。
臨康市心街頭,她和裴光霽吵架那天,他對她說:“你有多瞭解我,可知我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細,就敢隨意為你姐姐作配?”
他說:“我不知你為何認定我將來會與你姐姐求親,我此生,絕無婚娶的打算,你往後不要再說這些惹人風議之言。”
他說:“我並非你姐姐的良配。”
原來那並非他拒絕她的託辭,他是當真自認不堪為良配,他的人生籌劃裡,也是當真從未有過成家這件事。
狀元巷沈宅照壁前,細雨飄飛的那天,他上前來為她撐傘,她問他:“裴光霽,你殺過人嗎?”
原來他的沉默閃躲不止因為心虛,更是因為難以啟齒的不堪。
青竹巷裴宅門前,曲韻去向他致謝贖刑贖籍之恩,說自己不知如何回報的那天,他說:“曲姑娘已經回報了,曲姑娘此番事蹟傳揚甚廣,這世間許多身處困厄的女子聽聞後,或都會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願也。”
原來那也不是什麼客套的場面話,他是真心期願這世間遭受苦難的女子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親那樣。
而他為曲韻寫訴狀,在論辯會上設局,舉全城讀書人之力,務要將崔景恆繩之以法,又何嘗不是因為,靠踐踏蹂躪女子來宣洩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恆,就是這世上又一個裴敬謙。
……
時至今日,在這麼久的動搖和不解之後,她好像終於懂得了裴光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發心為何。
可這懂得,怎竟會這麼重,這麼沉。
沈書月滿身疲憊地坐在馬車裡,像被沉甸甸的巨石壓迫了心臟,說不出一句話來。
*
狀元巷東宅,臥房內,榻上的被褥疊起來碼到了床角,兩口衣櫥敞著門,裡頭皆已空無一物。
吳伯一面收拾,一面回頭望向一旁清點著衣物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這麼一聲不響搬走了嗎?”
“不是一聲不響,郎君肯定要與沈姑娘當面交代過,租錢也得結清,只是先收拾行裝。”
“可要我說,也未必沈姑娘知道了那些事就會厭棄郎君,來趕郎君走啊!”
“郎君搬來這裡,本是為了防備崔郎君再有後手,昨日崔郎君的鞫決已經下來,判了流刑,擇日便會被押解離城,郎君原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了,至於沈姑娘……”
守心想,沈姑娘是善良體面的人,確實不可能因著心底那點不由自主的害怕,就將曾經幫過自己的人趕出門去,但以郎君的性子,既知自己給人帶來了困擾,怎可能還心安理得地留下來呢?
及早收拾好行李,主動告辭,也是郎君的體面。
守心仍舊與往常一樣,一說到關鍵處就不往下說了,但這次不必守心說,吳伯也明白了。
沉默一晌,吳伯幽幽長嘆一聲:“任是誰人,突然聽說了這樣的事,就算能夠理解郎君所為,確實也難免要對郎君生出害怕的心,郎君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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