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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幽幽望著銅鏡裡的自己:“他當真不會覺得我那些自誇自薦之言,調侃之言很厚臉皮嗎?”

“姑娘說的那些不都是實話嗎?”

沈書月面上盤桓的喪氣一滯,轉過頭來,豎起一根認同的食指:“這倒是實話。”

輕蘭笑起來:“裴郎君若真要這麼覺得,也不至於等到今日,早該與姑娘劃清界限了,姑娘可還記得聽江樓那夜過後,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門來尋過姑娘?現下回想,裴郎君那會兒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時刻上門來,許是想為拒絕姑娘時說過的重話來與姑娘致歉解釋的。”

“你說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殺過人嗎”兜頭澆下一盆涼水,他說不定早便與她開誠佈公了。

想到這裡,沈書月雙眼慢慢恢復了神采,仰臉看向輕蘭:“所以你也覺得他喜歡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說,祝姑娘和陸郎君也都這麼覺得。”

沈書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卻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麼不與我說?”

“方才下車時姑娘一句‘你先進去’,裴郎君就是想說也沒機會了呀。”

“這意思是我又錯過了?”沈書月恨恨攥起拳頭,望向窗外東宅的方向,“要不我現下就去找他補上?”

“夜深了,老爺還在廂房那頭呢,左右裴郎君又不會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遲。”

想起除夕那夜兩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書月面露出難色,點了點頭:“好吧……”

輕蘭擱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

“好,我這兒沒什麼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

沈書月扭頭說完,待輕蘭退出臥房,又自顧自回過眼撐起了腮,一臉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話,就是要在上元月圓夜說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麼丟不丟臉的,也不至於如現下這般,又要度過一個難眠之夜了。

沈書月一面唉聲嘆氣,一面拿起潤膚的香膏,在手背和頸上輕輕塗抹起來。

塗好後將香膏收入妝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聽篤篤兩下叩門聲,輕蘭壓低的話音在外響起:“姑娘睡下了嗎?”

“還沒呢,怎麼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來吧。”

“嗯?”聽著門外沒了下文,沈書月拎起披氅,一面披上身一面疑惑走上前去,拉開了房門,“是有什麼……”

一抬眼,看見的卻不是輕蘭,而是換了一身襴袍的裴光霽。

一瞬呆愣過後,沈書月一把將人拉了進來,探頭朝外一看,飛快關攏了房門。

心跳亂撞著背抵上隔扇,沈書月驚訝看著眼前人:“你怎麼來了?是輕蘭託你過來的?”

裴光霽正欲開口,目光觸及沈書月未繫好衣帶的領襟,立刻背轉過身。

沈書月垂眼一看,慌忙跟著背過身去,低下頭手忙腳亂地系起衣帶。

待繫好了,平復過唿吸,方才聽身後人答道:“是我託輕蘭姑娘帶我進來的。”

沈書月微微偏頭向後看去:“你……來找我做什麼?”

裴光霽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提在身前輕輕攥攏成拳:“我想了想,有些話,還是應當今晚告訴你。”

沈書月努力壓制著心跳,保持聲色的平穩:“什麼話?”

“正月裡,我有幾日不在安平坊,是去處理了一些族中的事務。”

沈書月一愣,心頭亂撞的小鹿突然放緩了動作。

他說這個做什麼?她先前自己都猜到了。

裴光霽一頓過後接了下去:“是有關……婚事。”

沈書月目光一閃,驟然屏住了唿吸。

隱約感覺到身後人似乎轉過身來面向了她,遲疑一瞬過後,沈書月也慢慢轉回身去。

裴光霽面對著她,緩緩開口:“很抱歉,我出身在一個複雜的,金玉其外的家族,如今的我,尚且做不到周全諸事,萬般自決。”

“我並不懼與族中分割對立,實則也早有此意,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將你捲入到這些紛爭裡,令你受到傷害。”

“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

裴光霽凝視著她的雙眼,一句句鄭重道:“沈書月,最遲一年,請你等等我。”

第45章 失約

月近中天,月光漫過窗欞,盈了一室溶溶的暖意。

沈書月定定回望著眼前人,看著他眼底倒映的月色,只覺這一刻心下也如同今夜這滿月,終於被填了個圓滿。

心潮翻湧之下,她一張口便想告訴裴光霽,她願意她願意她願意。

臨出口時,卻忽而生出一分警醒。

裴光霽之所以定下一年為期,想必是為著一年後的春闈。

待來年殿試過後,只要他金榜登科,無論是想要在裴家執掌權柄,又或自立門戶,皆不再是難事。

可在原先的將來裡,不知出於什麼緣由,裴光霽根本未曾去到汴京應考。

她沒法確定,這一次還會不會發生那件讓他放棄科考的事情。

一剎過後,沈書月壓抑著歡喜,故作嚴肅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可就只等一年,明年春闈過後,你若失約,我必轉身就走,絕不留戀。”

裴光霽看著她,慎之又慎地點下頭去:“好。”

瞧著眼前人如此小心的模樣,沈書月還是沒忍住,彎唇笑了起來。

先有前次除夕夜租契之上簽字畫押為憑,又有此刻上元夜終身大事為諾,這一次,裴光霽應當會走進汴京那座金鑾殿,將來的一切應當都會不一樣了吧?

定會不一樣了。

*

心事塵埃落定,上元過後,沈書月便沒再著急偷熘出去與裴光霽見面,想著還是在阿爹離開臨康之前,多跟阿爹敘敘話。

雖然在原先的將來裡,她和那個天天逼她相看,要她成親的阿爹有過無數次爭吵,先前正月裡還盼著阿爹早點回頤江,免得發現了她和裴光霽,可眼看阿爹當真要走了,沈書月還是心生出不捨來。

既然往後的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就當作清正元年的那個阿爹只是她的夢好了。

趁著最後幾日,沈書月又陪著沈富海出門逛了逛,帶著親手繪的圖樣去鋪子裡為他定製了幾身新衣。

直等到新衣裁好送到了,沈富海也不得不動身了。

正月二十二這日午後,隨從在廂房裡清點著行囊,沈書月挽著沈富海的臂彎切切囑咐:“阿爹回去後當心身體,還有要祖母也多歇息少勞心,下回過年阿弟就會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沈富海聽著前兩句尚覺熨帖,聽到後頭頓時豎起了眉:“這小子敢到下回過年才回?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沈書月心道這也沒辦法,畢竟阿弟所去之地並非兩三月便可來回的近海,那可是南下數萬裡之遙的遠洋,不說過去找人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就算阿爹現下出發,也得花上大半年,還不如等阿弟自己回來,反正算算時日,阿弟此時也差不多該踏上回程了。

而且阿弟雖在讀書上沒有天賦,卻的確有經商頭腦,此番遠行還是闖出了些名堂來,所以當初阿弟回來後,儘管阿爹痛心他曬成黑炭模樣大變,再不可能換回身份去到書院唸書,卻也沒當真對阿弟大動太多肝火。

作為知情後事之人,這些日子她也勸過阿爹,說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長,阿弟實則是經商之才,可於此道大有作為,但如今的阿爹根本一個字都不信。

一提起沈思舟,沈富海就心煩:“不說你阿弟了,阿爹這就走了,這次回去可能得出趟近海,離開幾月,你若遇上什麼事,來不及等阿爹拿主意,便去信給你祖母,或是自己做主,阿爹雖盼著你阿弟回來念這個書,但真碰上難處了,定然還是以你自己為先。”

從前沈富海便有這趟出行,沈書月早就知道:“我曉得的,阿爹出去掙不掙錢的不要緊,一帆風順,平安早歸就好。”

“好,”沈富海拍拍她的手背,“你和你阿弟啊,隨你阿孃,都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回頭的性子,阿爹知道不能過多幹涉於你,所以你的終身大事呢,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在臨康遇上了中意的郎君,只要他為人品性過關,阿爹也不會反對。”

“什麼中意的郎君?”沈書月眼皮勐地一跳,鬆開了沈富海的臂彎,“阿爹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就那麼一說,那書院裡這麼多與你年紀相仿的郎君,萬一你同誰看對了眼呢?不過阿爹要提醒你,觀川書院裡的郎君多是簪纓出身,門第越高,他背後的家族便越對商人偏見,爹沒當官的本事,你阿弟如今更是人都不知在哪兒,這改換門庭之事實是沒影,若對上普通人家,爹自是你一輩子的倚仗,可對上那簪纓世家,爹怕也無能為力。”

“所以若真有那麼一人,你要想清楚了,能不能受這委屈,或看此人能不能平了那些事,不讓你受委屈,還是那話,選郎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旁的都只是錦上添花,還有,日久才見人心,不要只看一時,要多看看,若發現苗頭不對便立刻抽身斷離,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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