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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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詫異瞪大了眼:“您……認識我母親?”
祝開顏也驚詫望向祝聞道。
祝聞道面上浮起笑意:“多年前萍水相逢,有幸同路一程而已。”
眼見沈書月尚在迷煳,祝聞道笑著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
從山長齋出來,沈書月回想著祝聞道的臨別交代,總覺得山長好像已經猜到,她這一去不會再回來了。
其實她心中確實已做好打算,此去汴京,光來回路上便要超過三月,多半是回不來書院了,之所以不直接辭學,而先告假,是想拖延時日,穩住阿爹和祖母。
畢竟按章程,若遇學子辭學,書院須與親長核實,尋常告假則不必。
只要書院以為她歸家去了,便不會去信聯絡她家中,驚動祖母,而阿爹前些天才剛出海,正好有幾月不在,即便她去往汴京這一路動用家中分號的人力物力,阿爹也暫時無從得知。
待阿爹回來知曉一切,她在汴京的事興許也辦得差不離了。
不過原是一意為著心中計劃,無暇它想,眼下聽了山長的臨別之言,竟遲遲起了些傷感之意。
倒不是還想自討這寒窗苦讀的苦吃,只是終歸也算人生一程別樣的,不復再有的旅途。
沈書月不由放慢了步子,細細看過書院中的一草一木,穿過長廊進到講堂後,站在門檻前靜靜望起那一張張書案來。
今日為著早些動身,她天不亮便出了門,眼下時辰尚早,講堂還未來人。
旁的同窗無甚深交,倒也不必特意道別了,就是有一位……
沈書月緩緩看向陸修鳴的書案。
恰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子越!”
回過頭,見是陸修鳴一邊跑一邊繫著衣帶,心急忙慌地朝著講堂來了。
一路狼狽奔進講堂,陸修鳴跳著腳將差點飛脫的鞋履套實,氣喘吁吁抬起頭來:“子越,你要回頤江去了嗎?”
“是,我正想著找你道別呢,你怎知道得這麼快?”
“祝開顏到學舍拉我起來的,說你要回家給你爹侍疾去,這一走可能很久不會回來,可你爹不是正月才來臨康看望過你,還給你包了那畫舫嗎?怎的突然就病了?”
“知道不對勁,心裡明白不就行了?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祝開顏抱臂走上前來,覷他一眼。
沈書月衝祝開顏眨了下眼,隨即看向陸修鳴,想著臨別之際就別騙這小子了,壓低聲道:“此事還請你們替我保密,別讓書院知曉,其實我此行是去汴京,有些私事要辦。”
“什麼事啊?”
祝開顏:“又來了又來了,說了是私事,要是方便告訴你,那不直接就說是什麼事了嗎?”
陸修鳴朝祝開顏低低“哦”了一聲,轉頭看向沈書月:“不方便說也沒事,我定不會與書院中人講的,此行你阿姐也跟你一道去嗎?”
沈書月和祝開顏對視了眼,抬手摁下了想要替她解圍的祝開顏,對著陸修鳴正色道:“陸予安,多謝你這些時日對我的關照,也多謝你對我阿姐的一片心意,但我阿姐她已有意中人了。”
“啊?”陸修鳴張大了嘴。
“她意中之人與她兩心相許,此心絕無計再更改,我這一走,不知何日與你再見,想著還是應當告訴你,祝你將來也能遇見兩情相悅之人,與她相守一生。”
陸修鳴訥訥眨了眨眼:“哦,是這樣啊……”
看著陸修鳴回不過神的模樣,沈書月想了想又問:“陸予安,你是真心喜歡唸書,有志科考嗎?”
“啊?”陸修鳴又是一愣,“我這唸的是明經科,就算科考也成不了大氣候,只是想著考個功名,別墮了家中門楣,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志向不志向的。”
“那你喜歡學醫嗎?”
雖不解對面人何出此言,陸修鳴還是認真道:“學醫確是我心之所向,不過我怕從醫被人議論閒話成‘不務正業’,給家中添堵,所以也就私下自學,當個愛好。”
“人這一生,未必只有一種活法,你若真心喜歡學醫,或許將來也可勇敢一試,你看祝姑娘走的,不也非尋常之路?何況依我之見,你確實很有學醫的天賦。”
祝開顏眼珠子緩緩一轉,像是猜到了沈書月要說什麼。
陸修鳴面上傷感散去幾分,驚喜道:“是嗎?你怎麼看出來的?”
“憑脈象分辨男女,也算一門功夫,並非每位醫者皆可做到,你光自學便能達此境界,豈不可說一句天賦異稟?”
“我……達此境界了嗎?”陸修鳴懵懵摸了摸後腦杓。
沈書月笑著朝祝開顏和陸修鳴分別揮了揮手:“阿顏姐姐,陸郎君,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陸修鳴一頭霧水地看著人轉身離開,回想著沈書月方才那句“憑脈象分辨男女”,勐然間記起聽江樓那一夜的廂房,再品著她最後這兩聲語調怪異的“阿顏姐姐”和“陸郎君”,慢慢瞪大了眼睛。
*
走出山門,沈書月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書院黑漆金字的匾額。
昨夜從望月閣回來後,她在馬車裡與裴光霽惜別許久,想著倘若翌日他再來相送,定叫她耽誤行路,便讓他今早不要來了。
眼下該道別的人都已道別過,沈書月也不再多做停留,看過一眼便轉身朝著路邊的馬車走去。
不意走到車前,剛要掀袍登車,忽聽一陣嘚嘚馬蹄聲響。
一抬眼,見祝開顏匆匆打馬而來,遠遠朝她一抬下巴:“我與你一道走!”
沈書月一愣之下看向祝開顏身後,見她身後馬鞍上捆了只包袱,腰間攜了柄佩劍:“你本就是今日啟程嗎?”
祝開顏打馬到沈書月近前停下,翻身下來:“本是明日,不過行囊早都收拾好了。”
“那你走得這麼倉促,你家中……”
“就是方才你走之後我爹先提的這一嘴,我此行原就打算一路北上,不拘目的,你既要去汴京,我正好與你同行。”
沈書月面露疑惑:“山長讓你……與我同行?”
祝開顏看出了沈書月疑惑的原因:“自然沒有叫自家女兒與不相熟的男子同行的理,我估計,我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沈書月眼皮一跳。
“你這‘子越’二字的表字,當初是我爹給你取的吧?世間這麼多字,偏選了與‘月’同音的‘越’字。”
沈書月恍然:“我都沒往這處想,還道是望我出人頭地之意……”
“我也是剛剛才猜到的,我爹對你娘,可能不光是萍水相逢的情誼。”
“那是什麼?”沈書月緊張壓低了聲,掩起嘴湊近了祝開顏。
樂得祝開顏一笑:“別緊張,我就是突然記起,早年我說想出去闖蕩江湖的時候,曾擔心我爹不同意,但我娘說,我爹會同意的,因我爹年輕時有位故友,為實現己志以女子之身獨走四方,是他十分欽佩之人,我爹在後來這些年裡能以更包容的心對待學生,對待孩子,也是受這位故友薰染。”
“這說的好像確實是我娘……”
“就衝這緣分,”祝開顏拍了拍身旁的馬,“走吧,一起去汴京。”
沈書月順著她拍馬的動作看去:“可我此行是坐馬車,比不了騎馬的速度,會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你是不會騎馬嗎?”
“會倒是會,但我馬術不精,還是不騎了,我……”沈書月頓了頓,“有一同樣馬術不精的友人,曾在墜馬時被馬蹄踩傷過手,怪嚇人的。”
祝開顏面露驚訝:“那怕是骨頭都得碎了吧?”
“碎倒不至於,就是十根指頭都斷了,不過後來都接好了。”
“那可算是不幸中的奇蹟了。”
“嗯?尋常被馬蹄踩了,會碎骨嗎?”
“當然,這馬多重啊,一腳下去別說指骨,掌骨都得碎了。”
沈書月狠狠打了個哆嗦,心道老天待她還算不薄,自我寬慰了一句:“那確實運道不錯。”
“行了,就你坐馬車,我打馬,我也不著急趕路,打馬累了就來你車中歇息,沿途不還有水路嗎?到時能讓我搭一搭你包的大船吧?”
“那有什麼問題,”沈書月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就出發吧,”祝開顏正要翻身上馬,突然一頓,“哎,裴亦之今日怎麼沒來給你送行?”
沈書月赧然一笑:“是我怕分別太過不捨,讓他別來的。”
“你讓他別來,他還真就不來了啊。”祝開顏嘀咕了句,踩著馬鐙上了馬。
一車一騎並行著,自書院山門前慢慢遠去。
一路行至春草初生的郊野,一陣馬腿拂過淺草的簌簌聲斷斷續續隨風傳入耳中。
祝開顏警覺動了動耳朵,坐在馬上回頭看去,目光意外地一閃。
只見那一身竹青色襴袍的少年君子正身踞馬上,控著韁繩壓馬跟在後方,眼見得馬鞍上同她一樣捆了遠行的行囊,另有一柄隨身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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