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頁
正是說好不來的裴光霽。
一訝之下,祝開顏剛要去喚一旁馬車中毫無所知的沈書月。
馬上人豎指掩唇,遙遙朝她比了個守秘的手勢。
第54章 汴京
54
馬車沿著官道轆轆向北,一日又一日的行路中,兩旁新綠的春野漸漸後退,轉而變成了失色的荒田。
落在身後的江南已是草長鶯飛,杏花煙雨的畫景,前方中原的春光卻遲遲未醒。
越往北走,入春越遲,歷經過無數個乍暖還寒,減衣又添的早春,水陸兼程行至三月中,總算不再有春寒料峭之時。
中原腹地的仲春時節天朗氣清,漫山青碧,遍野繁花。
沐浴著春光再往前行,便入了京畿地界,眼見得沿途人煙漸密,官道與驛橋也鋪修得更為平整寬闊,就連道旁垂青的楊柳都一棵棵櫛比而立,可從那整齊劃一的樹距裡看出官植的痕跡。
直到了三月末這日黃昏時分,汴京城終於近在了眼前。
南城門外筆直的官道上熙熙攘攘,車馬接踵而行。
馬車跟在人流之後,向著城郭緩緩趨近,車內祝開顏正在這慢到催眠的車速裡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沈書月卻已然坐不住,老遠便掀開了車簾朝前張望。
映入眼簾的先是蜿蜒盤繞的護城河,河岸邊成蔭的楊柳在晚風中徐徐擺動著枝條。
越過護城河,便見連綿橫亙的青灰色城牆,其上朱欄彩檻的城樓巍峨高聳,頂上碧綠的琉璃瓦在夕照下流光溢轉。
遠遠望見汴京城的城門,沈書月險些喜極而泣。
這一路行至後半程,每每入睡,她總在擔心一覺回到清正元年,叫她這一趟無功而返,眼下終於能鬆出一口氣。
“城門就在前面了!”沈書月回頭拍了拍祝開顏的肩。
祝開顏睜開惺忪的睡眼,打著呵欠看向身側一臉神采奕奕的沈書月。
回想這一路,起始沒走幾日,沈書月便累得打了蔫,中途還染了一場風寒,誰知越靠近京畿,沈書月卻越生出了精神,尤其每逢聽見京畿一帶的百姓悄悄議論那些不知真假的皇城逸聞,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有一回在路邊茶鋪歇腳,她見桌上壺空了,去裡頭討要茶水,一出來就見一身少年郎打扮的沈書月已經融入進了那一桌當地人之中,還從人家桌上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附和——
“還有這種事?”
“那可了不得!”
“然後呢然後呢?”
附和得幾位大哥越講越起興,唾沫都快濺出了二里地。
沈書月的耳朵便豎得更高,也不知哪來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反倒是她,這些日子被沈書月這舒坦的馬車慣得天天鬧春困,到了後來,連她的馬都玩物喪志,再不肯跑了,就這麼被長繩牽著跟在了馬車後頭,懶懶散散踱著馬步。
想到這裡,祝開顏突然記起什麼,打簾往馬車後方望了眼。
這一眼望去,受擠擠挨挨的車馬人群所阻,已然瞧不見那道跟了一路的身影。
這一路上,她倒是跟著沈書月坐著穩當的大船,住著上好的客棧,享盡了福,不知尾隨在後頭的那位過的是什麼日子,反正每日黃昏,她們的車馬往路邊一停,後頭便沒了人影,待翌日天矇矇亮再次啟程,就又能聽見那一道淺淺的馬蹄聲。
只除了沈書月風寒那次,當晚她們因趕路不及,落腳在了一間地處偏僻的客棧,輕蘭連夜入城去給沈書月抓藥,她便和沈書月住在同一間廂房,正準備熄燭就寢時,聽見房門被叩響,一拉開門,終於瞧見了那神龍見首不見尾了一路的人。
眼見他帶了些應急的藥來,她便另開了一間廂房,讓他留下來照顧沈書月,本道這一晚這“暗衛”大約是能變“明衛”了,誰知翌日一早,等她進到沈書月廂房,卻發現屋內已無旁人。
退燒後的沈書月一醒來便感激涕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說昨晚迷迷煳煳的,感覺她一直在給她換額頭的敷帕,用溼軟巾給她潤唇,真是辛苦她了。
睡了一夜大覺的她只能哈哈乾笑著,說不辛苦不辛苦。
那次之後,裴光霽便再沒露過面,只是會有那麼些時候——
行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郊野遇上斷水,她打馬去附近沒找見水源,回來卻發現掛在車壁上的水囊是滿的,換來沈書月一拍腦門的一句“瞧我這記性,原來這裡還有一壺”。
碰上下雨天行路慢了,來不及進城,在不甚靠譜的客棧落腳,屋頂滴滴答答漏雨,給了店家錢去修卻不得果,她們正想著勉強將就一晚,一轉眼發現屋頂突然不漏了,換來沈書月一句“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類似的時候多了,沿途再有什麼臨時短了缺了的,她便也懶得打馬去找了,就讓沈書月等會兒吧,說不定會有“田螺仙子”送來。
等真送來了,沈書月說她怎麼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不去又去了,她這刀子嘴便又發出哈哈一聲乾笑。
如此乾笑了一路,她實在是懷疑:那讀書人的字書裡,莫非寫的全是“忍”字?
正思忖到這兒,身側沈書月突然“咦”了一聲:“怎麼停下不走了?”
祝開顏回過神,探出窗外往前一看,發現入城的隊伍排著長龍,無論車馬還是行客皆停滯在了原地。
耳聽得前頭起了一陣吵嚷聲,一旁輕蘭道:“姑娘,要不我去前頭看看發生了何事?”
沈書月點頭說“好”。
輕蘭下了車一點點往前擠去,良久未歸,倒是馬車邊上的路人先給沈書月和祝開顏送來了答案。
“這位兄臺,前頭怎麼回事?”
“那城門口的官爺說,今日就放行到這裡,本城住民可以接著往裡,外鄉來的就不讓進了!”
“這不是才酉時嗎?怎的就不讓進了?”
有第三人插話進來:“你們不知道啊,這些日子天天這樣,酉時一到就不給外鄉人進了,每日一大清早,這城門口的長隊都能排到老遠的官道上去,若到了酉時還沒排上,就又得在城外等上一日,你們看我,這都等了兩日了,人都餿了!”
“這是為何?我每年這時候都來汴京,從前也沒見過這等陣仗啊。”
有人輕聲嘀咕:“還不是因了上頭徵召畫師,這些日子那五湖四海的畫師,還有那些收藏了好畫的商人文人都來了汴京,獻藝的獻藝,獻寶的獻寶,每日進城的人本就多,還查驗來查驗去,查個底朝天才能進……真是折騰死人了!從前你沒見過這陣仗,那都是因為上頭的上頭壓著呢!”
“上頭我知道,這上頭的上頭是……”
“這還聽不懂啊?你想想去年誰沒了?”
一旁忙有人出聲勸阻:“天子腳下傳這些話,你們都不要腦袋了!”
憤怒交加的眾人頓時恢復理智,噤了聲。
沈書月豎耳聽了這幾嘴,想起了先前在京畿一帶打聽到的訊息。
據傳,當今聖上雖然喜愛書畫,但從前這些年,聖上的心思多還是放在政務上,並未因這雅好荒廢朝政,怠誤國事,大昭的民生大體尚算太平安穩。
可直到去歲太后薨逝,一切卻都變了。
去年秋,聖上悲慟宣佈因國喪推遲原定於翌年春的科考會試,彼時天下舉子都道尋常,畢竟從前也不是沒有過此等先例,便都像裴光霽這樣,繼續留在家中靜心候考。
直到今歲正月,聖上昭告天下,要為畫院遴選人才,宣佈凡擅繪之人,無論是何出身,皆可入京參選。
中試者即入畫院,授官職,領俸祿,若得聖上青眼,還另有重賞。
同時大開舉薦之門,稱收藏有佳畫者亦可攜畫入京,對各路畫師加以舉薦,若獲聖上首肯,同樣重賞。
原該屬於春闈的日子,成了畫師的遴選,另有傳言說聖上在太后薨逝後的數月間,幾度以悲慟為由罷朝不理政事,實則怕也是沉迷丹青之故。
於是眾人這才回過味來,原來過去這些年聖上勤勉於政,都是因了太后的約束。
從前沈書月只知有畫院遴選這事,並不瞭解背後因由,幽居留夏的那些年更是聽不見窗外事。
現下這麼一看,這位聖上確實像是會因寵愛的女兒為案犯求情,便不顧朝臣反對,特赦其死罪的人。
四下抱怨聲越來越大,沈書月也著急起來:“這麼看來,我們恐怕等到明日也未必能進城了。”
祝開顏側目向她:“不行就在城外客棧先住幾宿唄,你要辦的事,很著急?”
“若是著急的話,你可有什麼辦法?”
“還真當我是神仙了,我在汴京也不過有些江湖友人,這種事,除非哪位大官出面,否則定然通融不成。”
沈書月伸著脖頸,望著那分明近在咫尺卻不得入的城門,無力幹瞪起眼。
進城後,要想接近季正康還需好好謀劃上一陣,眼下連進個城都怕要花上幾日,她哪還有時日能浪費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