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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一入汴京就將落腳在何處告訴裴光霽,但她身在季府一事實在不宜讓裴光霽知曉,更不宜讓裴光霽的書信寄到這裡來,以免裴光霽和季正康反倒因她之故而牽扯上什麼關係。

算算時日,這五日她們的腳程超越了尋常行路速度,再拖延一陣子,應當也不至於叫裴光霽著急,這封信,就晚幾天再寄吧。

*

沈書月在心中暗暗計較著這些的時候,另一頭,薛如慧跟西跨院的一眾下人交代完了各項事宜,出了院子之後便一路朝著府門外走去。

同一時刻,季府門前,一輛制式的皂幔馬車緩緩停穩,車中下來一身形瘦長,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正是季正康。

進了府門過了照壁,眼見薛如慧迎了出來,季正康不疾不徐的步子稍稍加快,眉眼也帶起笑來,低聲問道:“如何,人到了嗎?”

“到了到了,在西跨院收拾呢!”薛如慧跟著壓低了聲,嗔怪地看他一眼,“為了叫人住進來,竟想得出讓潑皮上門鬧事的招,我看你是為老不尊,越活越過去了!”

“若非如此,哪有機會得見,”季正康朝西跨院的方向望了眼,“人都瞧過了吧?”

“瞧過了,你可要親自見上一見?”

季正康雙手交握起來,摩挲著忖度了下:“天色不早了,這人都進了院,再特意叫人出來未免太顯架子,同席用飯也是於禮不合,要不還是明日再找機會吧,你看呢?”

“瞧你在官場上氣定神閒了數十年,這種時候倒緊張得舉棋不定了。”

季正康搖頭嘆了口氣:“這麼些年,就去歲和今歲那麼兩回,肯託我辦些事,我不給辦得妥妥帖帖的怎麼行?”說著面露出好奇之色,“你且先與我說說,你瞧著,這兩個姑娘怎麼樣?”

薛如慧笑道:“我方才都仔細看過了,論相貌,二人是各有各的出挑,論行事作風,皆是不卑不亢之人,既做到了禮數,又不見刻意的攀附討好,瞧著兩邊家教都是好的。”

“至於氣度性子,那祝姑娘呢,是習武之人,很有一番與眾不同的颯爽英氣,性子偏冷,話不多,是個直來直去的利落人,那沈姑娘呢,透著股大大方方的水靈氣,看舉手投足應還有些才氣底蘊在,性子偏活潑,能說會道的,待人接物上很是伶俐。”

“如此說來,倒是各有千秋,”季正康讚賞地點了點頭,“那照你看,那孩子中意的究竟是哪位姑娘?”

第56章 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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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燈火柔明的花廳內,沈書月和祝開顏換了身乾淨衣裳,隨著薛如慧在八仙桌邊落了座,在薛如慧的招唿下動起了筷子。

薛如慧讓兩人就當在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又關心起來:“方才在廂房都收整過了吧,可有發現什麼缺的物件?”

沈書月搖頭:“夫人為我們安排得極為周到,沒有缺的。”

“那之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與我開口,”薛如慧笑眯眯看了看兩人,“對了,還沒來得及問,此番你們二人來京,是來遊玩,還是有什麼事要辦?可有需要幫襯之處?”

沈書月猜到會被問起此事,已及早想好回話。

這一趟進京,她不光是衝著季正康,還想找機會見到那位替裴光霽求過情的禎華公主,看眼下這情勢,最好的辦法便是借一借聖上遴選畫師的東風。

比起編造別的瞎話,這由頭說出來反倒更合乎情理,也不惹人起疑。

沈書月於是不假思索道:“阿顏姐姐只是如常行走,過陣子可能還會去別處,我是特意來汴京的,我自幼習學丹青,聽聞聖上徵召畫師之事,也想來試上一試。”

“原是如此,我說怎的挑了這時候來京呢,你既有這打算,倒可讓我家老爺替你參詳參詳。”

沈書月意外道:“季大人也擅丹青?”

“那倒不是,不過老爺於賞畫一道略有心得,也知曉幾分聖上的喜好,興許能幫到你。”

“那就太好了!”沈書月亮起眼睛,“那我先抓緊作幅畫,等季大人哪時得閒了,還請季大人賜教。”

“老爺明日正好休沐,一會兒我便去與老爺說。”

薛如慧安排完了正事,又熱情招唿兩人多吃點菜。

待這一頓飯用過,沈書月和祝開顏回了西跨院休憩,花廳裡只剩薛如慧和曹嬤嬤兩人。

薛如慧回頭看向曹嬤嬤:“我這安排如何?明日正好能叫老爺順理成章見見人,老爺定然歡喜。”

曹嬤嬤點了點頭,點過之後卻又嘆了口氣:“夫人如此盡心盡力,老奴卻不免為夫人叫屈。”

薛如慧帶著嗔意瞧她一眼:“有何可叫屈的?這些年,老爺但凡碰上那孩子的事,哪怕芝麻點大的事,都是著緊不已,難道還未習慣?活人是永遠爭不過死人的,那死了的人,就是天上的月,心頭的硃砂,她生的兒子自然也是如此,此事於我也並非全無好處,你看這麼多年,府上半個偏房也無,整個後院只我一人,只我膝下一子,如此清淨,我還算沾了她的光呢。”

“這人啊,要懂得看清形勢,左右老爺也沒有爵位要繼承,那孩子又不肯姓季,一個記在母家族譜上的外生子罷了,動搖不了我家淵兒的前程,我大可大度些,反叫老爺念著我的好。”

曹嬤嬤低下眼去:“夫人說的是,是老奴愚見了。”

薛如慧又張羅起來:“這些日子就將這兩個姑娘招待好,讓人高高興興來,高高興興回,那位有志參與遴選的沈姑娘,要真有本事得聖上青眼也是好事,她既要作畫,若缺什麼畫具,都給盡力安排周到,明日就在園子裡頭露天設案,請老爺過去提點,如此於禮方合。”

*

翌日一早,季府花園,四面通透的涼亭之中擺上了一方柏木畫案,案上正鋪陳著一幅繪至一半的江南山水圖。

沈書月穿著一襲便於施展手腳的窄袖直身長衫,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正執著畫筆在宣紙上專注落墨。

沒想到和季正康的會面來得這麼快,昨夜她在廂房連夜作畫,卻礙於行路疲憊,畫到夜深實在支撐不住,眼下尚未能夠完成。

薛如慧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溫聲道:“不著急,老爺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沒畫完也不要緊,先看一半也行。”

沈書月一面抽神點了點頭,一面繼續飛快下筆。

眼見她神情沉靜,薛如慧也便不再出聲,在旁喝著茶相陪,一盞茶過後一轉眼,遠遠見季正康來了。

薛如慧正要起身叫沈書月,季正康無聲抬手一按,示意不必打擾,隨後緩步走上前來。

沈書月正全神貫注於筆下,不意餘光裡忽而現出一角玄色衣袍,驚得她驀地一跳,筆下跟著一抖。

季正康頓然停住腳步:“嚇著你了?”

薛如慧趕忙起身:“你瞧瞧,我說得先叫人吧!”

季正康:“是我的不是,本想著不打擾,不想反成了驚擾……”

沈書月抬頭盯著眼前人和善而歉然的面孔,一時恍了下神。

當初在書院遠遠看見季正康那一眼,她只當這位高官面上的笑意是出於酬酢交際,不想此刻私下近距離一見,面前這雙含笑的,瞳色清淺的眼睛,沖淡了幾分身居高位者的威嚴,好似當真叫她遇到了一位和藹而無官架子的長輩,覺出一種親切之感來。

一剎恍惚過後,沈書月連忙擱下畫筆,繞到書案邊福身行禮:“見過季大人,是我太過專心沒留神,不怪季大人。”

“作畫本當如此,”季正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轉而關心地往她案上看去,“方才這一筆,可是被我驚壞了?”

沈書月跟著轉頭看去,那顫抖的一筆剛好落在江面上,與縹緲的煙波融在一起。

她正要答說不礙事,一抬眼,卻發現季正康看畫的眼神慢慢變了。

“這畫——”一瞬斂色過後,季正康面露驚訝,“竟有幾分雲逸娘子的神韻。”

沈書月一愣:“您知道雲逸娘子?”

一旁薛如慧聞言看了一眼季正康,匆忙跟著上前看畫。

“自然,不過從前並不知是雲逸‘娘子’,前陣子才聽一位同好說起,雲逸畫師原是女子。”

想來此事正是從當初臨康市心的茶樓,她修復了阿孃的《絕崖蒼松圖》之後在民間傳開的。

不過……

沈書月詫異道:“您說同好,您喜歡雲逸娘子的畫?”

季正康點了點頭,來回瞧著案上這一幅煙江疊嶂的水墨畫,眼中滿溢位喜愛之色:“這山水圖,當真越看越有云逸娘子的神韻,夫人,你瞧是不是?”

薛如慧從畫中抬起眼來:“是啊,聽聞雲逸娘子也是江南人士,莫非沈姑娘與雲逸娘子有何淵源?”

既是碰上了懂行的人,隱瞞反顯出古怪,沈書月點頭道:“我確是師從雲逸娘子。”

“那可真是有緣極了!我家老爺雖有不少喜愛的畫師,可於這山水一道,獨獨只認雲逸娘子,”薛如慧笑著看了看季正康,“可惜雲逸娘子近些年甚少再有新的畫作流傳出來,早年的畫作又多在藏家手中,難能一見,今日能見到雲逸娘子親傳弟子的畫,也算給我家老爺飽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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