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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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搖頭:“我功力尚淺,遠不及家師,不敢當此言。”
“是你過謙了,”季正康搖了搖頭,兩指併攏一指,“就說這處山石,這鬼面皴的技法,儼然已可與令師相媲,還有這水波之上,令師獨創的碎漪技法,在其早年畫作中常有,後來卻是甚少得見了,眼下瞧著,你對這技法的運用,倒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沈書月心中驚訝更過,能對這些技法瞭如指掌,侃侃而談,看來季正康對阿孃的畫作當真深有研究:“這碎漪技法確是家師早年所創,只是後來家師心性有所變化,畫韻也便不同了。”
季正康面露惋惜:“我倒對這技法很是情有獨鍾,令師早年畫水時,每每用及此法都可謂點睛妙筆,那《滄浪春水圖》《晴江揚帆圖》皆是如此。”
沈書月慨嘆:“我只得家師傳授這一技法,未曾親見這些畫作,反不如季大人瞭解精深了。”
“竟連你這弟子也難能見到?”薛如慧訝然。
“我師從家師之時,家師早年間的畫作便多已流落在外,這些年我也只在競買場才有機會得見,但這樣的機會並不多。”
季正康笑起來:“那是我更有眼福了,雖是囊中羞澀,沒能買上一幅,勝在活的年頭久。”
“說的什麼話,”薛如慧笑看了季正康一眼,“快別忘了正事,瞧瞧沈姑娘這畫,可能得聖上青眼?”
季正康斂了說笑的神情,正色思量起來:“以你的年紀,有此畫功已屬卓絕,只是聖上鑽研丹青多年,飽覽古今諸家名作,對箇中技法早便熟稔於心,如今最看重的,莫過於推陳出新,以此畫為例,若全然承襲令師技法,恐難得行。”
沈書月恍然點頭,為難道:“我確然尚未能夠自成一派,這技法怕也不是一日兩日便能推陳出新……”
季正康悠然一笑:“所以,要得聖心,另有訣竅。”
沈書月眨了眨眼:“還請大人賜教。”
*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御街邊的茶肆裡,祝開顏與對面人解釋完了前因後果,口乾舌燥地仰頭飲下了一盞茶。
茶桌對面,裴光霽眉頭蹙起:“你是說,那位季大人邀請你們住到府上,是受山長所託?”
祝開顏輕咳一聲,點了點頭:“是啊,昨日一開始我也沒反應過來,後來才想起當初我臨走之時,我爹確實提過那麼一嘴。”
“你們入府後,季大人和季夫人並無異樣?”
“放心,我好歹也走過江湖,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季府人丁單薄,連那季大人的獨子如今也在外放為官,並不在府中,也沒有旁人能生事,我能保證,這請託確實是好意的。”
祝開顏說著奇怪地覷了眼裴光霽:“你與這位季大人是有什麼過節嗎?為何如此警惕?”
裴光霽搖了搖頭。
只是昨日在城門前看見季家的馬車接走了沈書月,他記起沈書月曾向他問起過季正康的事,季正康來到書院那日,沈書月又恰好裝暈逃學,情狀古怪。
“只是直覺有異,許是我多慮,但不論如何,身在皇城還是小心為上,你們若一時沒有地方落腳,我在內城清陽坊有處宅子,是家中祖母留給我的,你可與她說,是你想法子租到的。”
“得,明白了,這功勞又歸我了,”祝開顏思忖著點點頭,“也行,住你的宅子確實更合適點,我這就回去問問她的意思。”
*
暮色時分,清陽坊僻靜里巷。
三進的院落從灰暗蒙塵到煥然一新,滿庭青石板在夕陽下泛著水光,明潤如鏡。
裴光霽收拾完屋子,斂著袖子朝外走來,行至前院,忽覺一道勁風撲面。
他閃身一避,抬手接過迎面而來的卵石,攤開掌心,看見了綁在上頭的紙條。
抽出紙條展開一看,其上只寫了四個歪七扭八的字:她說不來。
第57章 落選
57
季府西跨院,沈書月正獨自在廂房裡琢磨著今日與季正康的會面。
今日她與季正康探討了許久的丹青技法,直到午後申時才從園中回來,想起午間祝開顏來過一趟涼亭,悄悄給她使過一個眼色,結束後她便第一時刻去了祝開顏的廂房,問她是有何事。
結果祝開顏竟說她在城中租到了一間宅子,問她要不要搬出去。
這深入“敵營”的機會如此來之不易,她怎可能辜負山長和老天這番心意呢?
所以便同祝開顏說,季正康在丹青技法上很有見地,興許幫得上她,自己打算暫且留在季府。
祝開顏說既然這樣,她也懶得搬來搬去了,就先在這裡住著吧。
她便讓祝開顏將那宅子的位置告訴她,想著雖是不住,但正好能作為和裴光霽通訊的據點,與裴光霽寫信報平安時就說自己住在那裡。
不過雖說她留在季府的根因是想繼續打探季正康身上的端倪,但她和祝開顏說的,也並非全是假話。
今日季正康教她的,打動聖心的訣竅,確實頗有道理。
季正康跟她說:“第一關是看成畫,第二關才有機會應試,如今四方畫師呈遞上去的畫數不勝數,聖上日日泛覽畫卷,有時一幅畫興許只給上一眼,第一眼沒提起興致,這畫便被束之高閣了,汴京城中不缺出色的畫師,缺的是懂得第一眼便抓住聖上的眼,能被聖上真正看見的畫師。”
她問要如何才能在第一眼便抓住聖上的眼?
季正康便問她在丹青一道有何專擅之處,譬如有的畫師猶擅辨色,有的畫師猶擅觀形。
她想了想,說自己捉態取勢尚可:“只是這功夫下在落筆之前,可聖上看見的卻是成畫,恐怕沒法瞧出這畫是憑藉轉瞬間的捉態取勢而成。”
季正康於是給她出了個主意:“那便去畫聖上親眼見證過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節,皇室宗親皆要前往大相國寺,到時聖上的儀仗會途經御街,百姓可在御街兩旁瞻望,你就去找聖上留心過的那一瞬畫景,將其繪下,聖上見到畫,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
假如沈書月不知道將來的事,今日與季正康這一交談,她實在很難相信,他身上有讓人非殺不可的惡處。
無論是這確然有益的指點,還是季正康對她的態度,當真都像一位真心實意為她好的長輩。
至少眼下看來,季正康對她是沒有惡意的,這一提議,應當可以採納。
琢磨著,沈書月想好了接下來的計劃。
就藉著討教畫藝的由頭,繼續留在季府與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節,取當日御街實景為畫,去爭取進宮面聖,與禎華公主接觸的機會。
*
做下這個決定的時候,沈書月也沒想到,這機會竟會如此難等。
四月初八浴佛節之後,她連夜開始作畫,花了整整十日,繪成了一幅長達一丈的浴佛盛景圖,將畫呈遞到了畫院,隨後便開始了忐忑的等待。
然而很快,這等待就從忐忑變成了磨人。
聽聞應召的畫師實在太多,且畫工良莠不齊,聖上如今每日只隨心看上幾幅,更多時候是在與第一批中試的畫師切磋、共研畫藝,待閱的畫卷因此堆積如山,不論是誰,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號的份。
再這麼下去,聖上都快忘了浴佛節那日是個什麼盛景了,她這盛景哪還動得了聖心?
聖上閱畫閱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著天一日日熱起來,從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蕖都開了,畫院的訊息還是沒有下來。
這些日子,她在季府與季正康又探討過兩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機,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處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夠一同出門逛街市,悄悄閒聊京中逸聞的關係。
可饒是如此,她仍舊一無所獲,沒能發現季正康任何的不對勁。
季正康休沐的日子裡,除了與她探討丹青,以及偶與友人對弈手談之外,便再無其它愛好。
又沒有偏房,無心女色,也不沾酒,從不見失禮失儀之舉,怎麼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獨子在外為官,尚未任滿回京,也沒可能是因兒子有什麼變故。
與季家人越是熟絡,沈書月便越絕望,都朝夕相處到了這份上,還找不到癥結所在,在確信裴光霽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動手殺人的情況下,事情或許只剩下一種可能。
裴光霽與季正康之間也許不是私怨,而牽扯著更大的干係。
譬如,朝事。
雖然她實在想不通,裴光霽尚未入仕,怎麼會牽扯進朝事裡,但一樁樁排除下來,似乎只有這個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無論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窺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費周章來這一趟,借了這麼多東風,她所做的一切難道都是無用功嗎?
等待的日子裡,唯一的好訊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這一覺睡得夠久,讓她順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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