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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時節,這日午後,薛如慧招待沈書月和祝開顏在花廳吃甜飲,從冰鑑裡取了梅子湯給兩人,寬慰起沈書月:“昨日我剛請老爺去宮裡打聽過,老爺說聖上這些天與前頭中試的畫師已然切磋膩味,又看起了新畫來,算著怎麼也該輪到了。”

沈書月這些日子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焦心,畢竟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為此事而來,越不惹人起疑,於是蔫答答點了點頭:“讓夫人和大人費心了。”

“都當是自家孩子的,這點小事客套什麼,且再等上一等,估摸著這兩日也該來信了。”

薛如慧話音剛落,曹嬤嬤急匆匆走了進來:“夫人,老爺回來了,不知因何事發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連忙起身,讓沈書月和祝開顏先喝著湯,同曹嬤嬤一起快步出了花廳。

沈書月頓時從悶熱的暈沉中醒過神來,直起身望向薛如慧離開的方向。

卻只見薛如慧和曹嬤嬤低低耳語了兩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書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開顏擱下瓷碗,見四下已無旁人,用手肘輕撞了她一下:“最近怎麼回事?”

“嗯?”沈書月收回視線,看向祝開顏,“什麼怎麼回事?”

“你是當真這麼在意這場遴選?”

沈書月知道祝開顏最近應當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瞭解她從前是什麼樣的人,但祝開顏興許曉得。

于丹青一道,她確實只希望像阿孃一樣,自由自在隨心而繪,而不是與旁人較高下,或去討好誰,得到誰的肯定,哪怕這個人是世人口中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麼名利,就是想著,聖上許是這世間最挑剔嚴苛的考官了,我能在這場遴選裡試試自己的斤兩。”沈書月打了個馬虎眼解釋。

祝開顏卻肅色蹙起了眉:“但你應當知曉,習武一道,比試之間確可見高下,可丹青一道,向來各花入各眼,從無定論,若非為求名利,這遴選的結果根本毫無意義,也非你心志。”

沈書月側目覷覷她:“你這話說得,怎麼跟裴光霽附身了似的。”

祝開顏一噎,她就是偷個懶照搬了下原話,這都聽得出來。

“你就當是吧,倘若眼下是裴亦之勸你別等了,你怎麼辦?”

“我一辦不辦,來都來了,不管怎麼樣,我肯定是要等到這個結果的!”

“行吧,當我沒說。”祝開顏聳了聳肩。

恰此時,外頭隱隱響起了季正康慍怒的聲音:“真是荒唐至極!”

沈書月和祝開顏對視了眼,心照不宣地一同起身往外走去。

季正康的聲音更為清晰地傳到了兩人耳中:“仗著聖上寵愛,如此無法無天,今日是阻撓聖上擢藝,來日她可還要干政弄權?”

沈書月眉心一跳,加快腳步向外走去,遠遠便見薛如慧一面走一面拍撫著季正康的後背:“氣大傷身,消消火,這位公主荒唐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滿朝皆知的事……”

“我這不是為著書月抱不平嗎?孩子辛辛苦苦……”季正康說到一半瞧見沈書月和祝開顏迎面走來,停住了腳步。

身在季府這些天,沈書月第一次看見季正康動肝火,眼望著季正康鐵青的臉色茫然了一陣,她看向薛如慧:“夫人,這是出了什麼事?”

薛如慧看了眼季正康。

季正康嘆了口氣擺擺手:“你去與孩子說吧。”

*

回到花廳,薛如慧與沈書月和祝開顏說起了今日的事。

說是午後,季正康又入了趟宮,想著去瞧瞧沈書月的畫到了聖前沒有,到的時候,驚喜發現那幅浴佛盛景圖已過了聖上的目,被放在了入格一欄中。

季正康正想回來告訴沈書月這個好訊息,誰知禎華公主突然來了,瞧見這畫竟當場挑起刺來,說畫上之人一點都不像她,將她畫得如此醜陋,可是心存故意!

公主在御前這麼一生氣,聖上將這畫又拿回來一看,便說確實不行,揮揮手將畫退回了畫院。

沈書月聽得一呆。

浴佛節當日,她確實遠遠看見了禎華公主的儀仗,但因太后喪期未過,皇室儀仗皆是從簡,公主此番所乘並非敞轎,而是四面嚴密的安車,落在這等畫幅之上,別說相貌,連身形也不過只一筆帷幔之後的輪廓而已。

“若是一筆輪廓都能瞧出美醜,難道不更證明了畫工高超嗎?”祝開顏冷著臉一陣無語。

薛如慧搖了搖頭:“書月,你不必將公主的話放在心上,這話全然是刻意挑刺,此事,實是我們連累了你。”

沈書月目光一訝:“夫人此話怎講?”

“你們有所不知,這位公主啊,往日曾與老爺結過怨。”

薛如慧嘆了口氣,面露出幾分難以啟齒,默了默方才交握著手繼續道,“三年前我家淵兒得中進士時,曾……曾得禎華公主青眼,禎華公主是皇后娘娘唯一的親子,素來很得聖寵,那時,公主便明著同聖上要人請婚,讓淵兒給她做駙馬。”

“做了駙馬,便等同斷絕了仕途,淵兒志在報國,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哪裡肯尚公主,老爺便從中斡旋,一面向太后陳情,一面讓淵兒自請外放去西面苦地做官,總算將這事躲了過去。”

“自那之後,公主對老爺便再沒有過好臉色,自然,前朝後宮本無甚交集,公主這點怨氣,老爺也不曾放在心上,眼下這事都過去三年了,去歲秋闈,公主又瞧上了一位相貌俊秀的舉人,同聖上請成了婚,只是因著太后薨逝推延了婚期,原想著公主這婚事都定了,那前一樁的怨氣也該了了,哪知會有今日這一出。”

“想是老爺近來幾次關心遴選之事,叫公主注意到了你是季府出去的畫師,這才故意使了絆子,”薛如慧拍了拍沈書月的手背,“是我們對不住你了。”

沈書月心緒複雜地沉默下來,心中想的卻不是這遴選的結果。

怎麼會……

來京這些日子,原以為該是敵方的季家人,竟待她無微不至,原以為該是友方的禎華公主,竟如此以權弄人。

照薛如慧所說這兩樁“榜下捉婿”之事,這位禎華公主幫裴光霽求情,該不會其實根本無關是非對錯,只是因了與季家的私怨,或看裴光霽長得好看吧?

沈書月這不解而挫敗的神色落到薛如慧和祝開顏眼裡,自然被理解成了是在為落選之事傷情。

祝開顏不免記起這些時日,她與裴光霽聯絡時送去的那些字條——

遴選結果遲遲未出,她不開心。

今日也不開心。

不開心。

×。

“我就說這遴選什麼玩意,”祝開顏一把拉起沈書月,“不受這窩囊氣了,走,收拾行囊回家去!”

第58章 秘密

58

驕陽漸伏,淡金的夕照裡,一羽白鴿自遠空斜掠而下,飛越過重重宮牆,停在了華寧宮水榭的雕欄之上。

身穿圓領緋袍的女官上前取過鴿腿上的信筒,轉身呈給懶懶倚坐在美人靠上的人:“公主。”

一襲榴紅羅裙的女子停下了投餵池中彩鯉的手,腕間羊脂白的玉鐲一晃,拿巾帕拭了拭指尖,隨後接過信筒,抽出捲攏的紙箋緩緩展開:“沈書月,年十七,頤州頤江人……”

一字字念過去,禎華眉梢揚起:“瞧著倒是與官場無甚干係啊。”

瑞雪在旁思忖著道:“若季大人當真有意在聖上身邊安插人,不至於擺到明面上來,想來此番上心遴選,確實只是單純照顧晚輩,公主何必因這等小事與季大人作對。”

禎華淡淡掀了掀眼:“一個喜好男色,恃寵生驕的公主,不就該如此嗎?”

瑞雪輕聲嘆息:“公主這些年為了穩固小殿下的太子之位,揹負了許多流言蜚語,實在委屈了。”

“這皇城裡頭人人都有一副假面,有何委屈?”

禎華將手中的紙箋丟入池中,從美人靠上站起身來,“只是我能用假面騙得了旁人,季正康自然也可以,這朝堂之上,看起來越乾淨的人,往往越髒,成日擺著一張雲淡風輕的笑臉示人,若不激怒他,哪有機會叫他露出破綻,上一回見他如此動怒,還是三年前,我以捉婿之名試他根系深淺之時,那時不就試了出來,他是我二哥的人。”

“與我二哥謀事之人,能是什麼好貨色?”禎華冷笑一聲,“這些年每逢江南水患,季正康皆親去督治,卻從不居功,甚至還在民間為父皇造勢,將這恤民愛民的佳名都給了父皇,哄得父皇將權柄盡數下放於他,說他無所企圖,誰信?也就騙騙我那犯渾的父皇罷了。”

瑞雪:“奈何季大人行事確實謹慎,公主暗查了三年,始終沒能查到實證,今日這位畫師,與此事似乎也是八竿子打不著邊。”

“那倒是可惜了。”禎華踱到水榭中央的長案邊,垂眼看向案上那幅浴佛盛景圖。

“公主喜歡這畫?”瑞雪跟著看了過來,“論捉態取勢之能,確見功力,但這畫似乎只是記繪下了浴佛節當日真實的畫景,並無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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