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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的特別之處,就在於真實,在於並無特別之處。”

瑞雪不解:“公主此言何意?”

禎華輕抬起手,在虛空慢慢劃過眼下長卷:“你看這畫,皇室與萬民同在,卻絲毫未曾刻意彰顯皇室風采,萬民之中,士農工商賤,諸者各異的著裝打扮,萬般鮮活神情,皆被平等地捕捉記繪,畫上所有女子亦未有被凝視賞豔之意,若非有一顆平等乾淨的心,如何能有這雙平等乾淨的眼睛?”

“父皇擢選此畫入格,許是看中了這繪者的捉態取勢之能,但若讓我選,”禎華食指一點案上的畫卷,“我選她的繪心。”

“那公主的意思是……”

“將這畫好好收起來,暗中留意一陣子,若此人確實與季正康在朝中的佈局無關,就將這畫送回御前吧。”

“是,公主。”瑞雪將畫小心收了起來。

禎華轉過身,又坐回到美人靠上,輕輕倚上闌干,眉峰跟著蹙起:“今春以來,季正康當真有些古怪,從前也不曾見他與父皇談論丹青,眼下他如此關心父皇遴選,難道只是因為父皇沒了皇祖母的約束,徹底放開了手腳,他便也跟著順從聖心了……這麼簡單嗎?”

*

入夜,季府正院書房。

房中燭火幽微,光暈只落在書案一隅,季正康沉默坐在書案之前閉著眼,滿臉疲憊地揉捏著眉心。

薛如慧站在季正康身後,一面替揉肩捶背,一面道:“老爺,我看今日書月受了不小的打擊,此番遴選不成,許就要回江南去了,那畫的事,老爺不再趁這最後的機會試探試探?雖說她確實不可能知曉那畫中的秘密,可老爺既查到了她是雲逸娘子的親女,說不定她會知曉那畫的去向呢。”

季正康:“前次試探,她說不曾見過雲逸娘子早年那些畫作,不似有假。”

“那話只是籠統一說,未必是不曾見過老爺想要的那一幅,那日老爺也是偶然發現她與雲逸娘子的關係,又尚不瞭解這小姑娘的秉性,不好直接道出那畫,試探太過,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我看這小姑娘確實心性單純,全然不通政事,且過不了幾日就要回江南去,也不會再與京中人有何接觸,只是試探一問,於她無損,於老爺也不至留下後患。”

“老爺自今春起便在暗中尋找那畫,這麼久過去還是了無音訊,那畫若當真乘著遴選的東風到了聖上跟前,二皇子必會卸磨殺驢,到時整個季家……”

薛如慧膽戰心驚地住了嘴,默了默道:“若書月真能幫老爺提供線索,興許也是冥冥之中,那孩子給老爺送來的護身符呢。”

季正康聞言睜開眼來。

薛如慧停下了揉肩捶背的手去看他。

眼望著窗外的夜色默然半晌,季正康緩聲道:“此事還是你來辦合適些,拿上前些天收到的那幅畫,去試探試探她吧。”

*

西跨院廂房,沈書月正獨自坐在書案之前,頹靡地抱著腦袋。

努力了這麼久,卻是白忙一場,季正康身上找不出端倪,公主那邊又見不上面。

當然如今看來,薛如慧不可能敢造公主的謠,今日所言定然不虛,照禎華公主這般行事作風,大概見了面也是無用。

眼下遴選的藉口沒了,也沒有理由在汴京、在季府再住下去,難道只能這樣無功而返,回臨康去了嗎?

回去不甘心,留下來又不知這僵局該如何破解。

沈書月越想越一個頭兩個大,正一下下敲著腦袋,忽聽房門被人篤篤叩響。

薛如慧的聲音傳了進來:“書月啊,你在裡頭吧?”

沈書月忙揉了揉緊繃的臉皮,放鬆了下神情,起身走上前去。

拉開門,一眼瞧見薛如慧笑臉站在外頭,身後跟著抱了一方畫匣的曹嬤嬤,沈書月面帶起笑意:“夫人尋我有事?”

薛如慧朝她房中看了一眼。

“哦,夫人快請進。”沈書月忙請人入裡。

因輕蘭出去盥洗,不在跟前,沈書月便親自斟了茶給薛如慧,請她在房中羅漢榻的一頭落座,自己在另一頭坐下。

“一個人在房中做什麼呢,可是還在為著遴選之事傷情?”薛如慧關切望向她。

沈書月做出幾分自我寬解的神情:“是還有些,不過稍微想開點了,畢竟細想想,我此番並非當真落選,至少在聖上那裡是入了格的,也算證明了自己的畫工,不負家師所授。”

“你能這麼想便好,老爺一直同我誇你呢,說這浴佛盛景圖的點子雖是他出的,但若沒有真本事,就算有這點子也是無用,你才這般年紀,有此造詣已很了不得。”

“多謝大人盛讚。”

薛如慧笑了笑,往身後的曹嬤嬤看了眼:“剛聽你說起雲逸娘子,我今夜過來,正好想請你看一幅畫。”

“嗯?”沈書月驚訝看向曹嬤嬤懷裡那一方黃花梨畫匣,“這難道是家師的畫?”

薛如慧並未立刻正面作答,讓曹嬤嬤將畫拿去書案那頭,隨後一面起身,一面與沈書月道:“前陣子,老爺聽說你無甚機會見到雲逸娘子早年的畫作,正好老爺自己也心癢,便託人去問了問,尋來了一幅畫,你來瞧瞧。”

沈書月面色意外地跟著薛如慧走上前去。

只見曹嬤嬤從畫匣中小心取出了一卷裝裱精緻的畫卷,在書案上徐徐鋪展開來。

隨著畫卷鋪展到底,沈書月歪著腦袋低頭看去,一眼過後卻突然頓住。

這是一幅春日修堰圖,圖上所繪乃是陽春三月的江南,漕河岸邊,一群役夫打著赤膊,搬運著沙石,正為修建堤堰辛勤勞作。

“你看這畫……”薛如慧側頭盯住了沈書月臉上的神情。

沈書月轉頭看了眼薛如慧,隨後躬下身眯起眼,仔細一點點看過整幅長卷,目光在邊角落款“雲逸”二字處和一旁的蓋印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畫……”片刻之後,沈書月遲疑抬起頭來,“是家師的真跡嗎?”

薛如慧視線一寸不移地落在沈書月臉上:“你瞧著不是?”

沈書月面露出猶豫之色。

薛如慧寬和一笑:“你放心大膽說便是。”

“那我便實話實說了,依我之見,這畫似乎不太像是家師的真跡……”

“你何以如此判斷?”

沈書月又看了看面前的畫卷:“此畫所用,確是家師的技法,但看起來似乎少了幾分家師的風骨神韻,而且我雖少見家師早年畫作,卻也曾見過幾幅,我記得家師早年作畫之時多隻留名,不蓋私印。”

“原是如此,我還道你是見過真跡才這麼說呢。”

“若是如此,我定能夠一眼辨認,現下我也不敢確信,興許是家師早年間尚未形成後來的風骨神韻也不一定,這蓋不蓋印的事,也未必作準。”

“想來是贗品沒錯了,老爺看到畫後也這麼說,只是怕有個萬一,這才請你一起過過目。”

“老爺也這麼覺得?那看來此畫確實多半不是真跡了。”

沈書月作遺憾狀嘆了口氣,面上努力保持鎮定,胸腔之下,心臟卻在瘋狂跳動。

因為她非常確定,眼前這幅畫,絕對不是阿孃的真跡。

這幅《春日修堰圖》的真跡,將在五個月後,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才會被阿爹從海外帶來,作為她十七歲這年的生辰禮送給她。

季正康怎會在這個時候,剛好收到了這幅畫的贗品,還拿來問她是否是真跡。

這當真只是巧合嗎?

第59章 尋畫

59

薛如慧和曹嬤嬤離開後,沈書月交握著雙手坐在書案前,整個人因緊張和惶恐,不停在細細打顫。

方才在薛如慧面前,她只是下意識警惕地隱藏了自己“來自將來”的秘密,所以否認了自己見過這幅畫的真跡。

但此刻,她回憶起了有關這幅畫更多的事情。

前世宣墨十三年,阿爹在海外偶然發現了阿孃這幅《春日修堰圖》的真跡,知她這些年一直在尋找阿孃流落在外的畫作,便將畫買了下來,想著帶回來給她做生辰禮。

雖然最後阿爹沒趕上她的生辰,十一月裡,她才在臨康收到了阿爹派人送來的畫,但她依然十分歡喜,收到畫後便愛不釋手地日也看,夜也看。

看著看著就覺出了不對勁。

她發現這畫的裝裱似乎有些問題,四邊留白處與畫心的厚薄略有幾分差異。

想來是裝裱之時,內裡那層用於護畫的命紙裁小了,這才導致了中間厚,邊緣薄的情況。

雖說這差異十分細微,非內行人不能分辨,但阿孃本就是行家,裝裱時又向來仔細,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

她當時便想,難道是這畫流傳出去之後,被人重新裝裱過了嗎?

這倒也是尋常之事,畢竟這畫都去海外走了一圈,若遇受潮發黴,確實有必要拆裱重灌。

只是這裝裱之人的手藝,未免也太粗糙了點。

若時日久了,這畫必然會因邊緣缺少命紙而受損,她便決定親自將畫重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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