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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要拆裱重灌而不損原畫並非易事,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便先出門採買了相應的工具,用自己的畫練了幾日手,這才開始給那幅《春日修堰圖》做拆裱的前期準備。

可即將正式拆裱之前,她卻突然收到阿爹的家書,也就是阿爹說尋到了阿弟蹤跡,催她趕緊回家去的那一封。

這裝裱之事便暫且被擱置了下來。

因她已做了前期準備,那畫當時十分脆弱,經不了長途輾轉,她便先將它留在了臨康安平坊的沈宅中,讓鄒嬤嬤保管照看。

後來她在途中出事,等她休養得差不多,祖母又病了,一連串波折之下,她完全忘了裝裱的事,那畫應當是在安平坊沈宅搬空的時候,被鄒嬤嬤帶回了頤江。

當年,她真心以為那畫的不對勁只是裝裱之人的失誤,可今夜,在季正康拿來這幅贗品之後再次回想此事,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要拆裱重灌而不損原畫並非易事,這裝裱之人並未損壞原畫的一分一毫,可見其功力,既然這樣,又為何會犯如此低等的錯誤呢?

除非這個錯誤,是故意為之。

可此人故意讓人發現裝裱問題,又是為了什麼?

內行人發現裝裱問題,第一反應,應當就是像她一樣,決定將畫拆裱重灌。

也就是說,裝裱錯誤這件事,是為了引人去拆裱。

所以那高低不平之處,難道不是因為命紙裁小了,而是這畫的內裡藏了什麼東西?

倘若真是這樣,季正康讓薛如慧拿著這幅畫的贗品過來找她,定然就不是巧合了。

若是帶著這個結論去倒推前情……

沈書月回憶起在季家的這些日子,不由毛骨悚然起來。

那日季正康意外認出她是阿孃的弟子,與她提起阿孃早年常用的碎漪技法,說他對這技法情有獨鍾,還舉了兩幅阿孃早年的畫作為例。

當時她實話實說:“我只得家師傳授這一技法,未曾親見這些畫作,反不如季大人瞭解精深了。”

薛如慧便插話進來問:“竟連你這弟子也難能見到?”

早在那時,這兩人怎麼好像就在一唱一和,試探她是否見過阿孃早年的畫作?

這麼看來,一開始季家人興許確是真心受託照顧她和祝開顏,可在得知她和阿孃的關係後,這份照顧便多了另一個目的。

季家人想試探她知不知道那幅畫的去向,只是出於謹慎,未曾輕易動作,一直到今日,在她和季家人關係足夠親近的今日,在她遴選失敗,可能即將離京的今日,薛如慧才再次找上了她。

今夜用來試探她的這幅畫,大概是季正康在尋找真跡之時收來的贗品。

這試探的手段確實高明,畢竟假如她沒有先知,根本不可能多想,只會以為季正康是單純來找她這親傳弟子參詳畫作真偽。

可她擁有了先知。

宣墨十三年,季正康在四處尋找一幅藏了什麼東西的畫。

同年十一月,這幅畫被阿爹從海外帶回,到了她的手中。

十二月,裴光霽殺了季正康。

這些事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聯絡……

那幅畫裡,究竟藏了什麼?

炎炎夏夜,沈書月坐在溽熱的屋子裡,背嵴卻密密麻麻爬滿了寒慄。

*

另一邊,正院書房,薛如慧將西跨院的事如數與季正康說了一遍。

季正康抬起眼眸,神情肅厲:“她可曾起疑?”

薛如慧搖頭:“只是答的時候有些猶豫,但瞧著是因看出了贗品,不敢輕易說出來駁了老爺,小姑娘這樣才是正常的,老爺就放心吧,這麼點試探哪能露出什麼端倪,只可惜了,還是沒能得著什麼線索。”

“那畫確實是她出生之前的事了,”季正康低頭捏了捏眉心,“回頭去收一幅雲逸娘子早年其它畫作的真跡,送給她做臨別禮吧。”

薛如慧點頭:“這主意好,有了後頭這幅真跡,她回去後便也不會將這幅贗品再放在心上,老爺更可安心了。”

*

戌時將過,西跨院邊的後花園依舊蟬鳴聲聲,聒噪不絕。

沈書月躺在廂房的床榻上,心底的焦躁卻比這蟬鳴更盛。

方才她的掩飾應當尚算自然,不至於叫季正康和薛如慧起疑,眼下該趁著還在季府,儘快弄清楚那畫裡究竟藏了什麼。

照理說,這麼薄的裱層裡只能藏紙,也許是一幅畫,也許是字,可饒是如此,仍然有無數可能。

從信件到文書,到字據,到藏寶圖,到輿圖……

光靠她在這兒瞎猜,根本就沒有定論。

可眼下阿孃的真跡又不在她手裡,她就算得了先知也只能乾著急。

沈書月從起始的寒慄,到焦心得上起火來,整個人不由地一陣陣發熱。

翻來覆去不知到了幾時,園中蟬鳴終於輕了下去,沈書月的身體也終於被疲憊佔據,腦袋漸漸變得昏沉,直到徹底模煳了意識。

睡夢中,悶蒸的溼熱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暖意。

明亮的天光似乎落在了眼皮上,與此同時,屋外隱隱傳來兩道似是起了爭執的男聲——

“不許去!”

“爹,這畫事關重大……”

“我管它重不重大,你給我出來!”

沈書月迷迷煳煳被吵醒,感覺身上寒颼颼的,忍不住在被窩裡蜷了蜷身子。

一動之下卻驀然睜開了眼。

低頭瞧見身上厚實的冬被,再抬眼一看四下屬於霏園寢間的陳設,沈書月立時清醒坐起身來。

寢間窗邊,小芍正豎耳聽著外頭動靜,聞聲看向床榻那頭,連忙歉然上前:“姑娘,還是吵醒你了……”

沈書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吵醒回了清正元年。

回想起方才那兩道男聲,高聲些的那道是阿爹,低聲些的那道,她沒能聽清。

“是誰來了?盧伯實嗎?”沈書月神色緊張地問。

“不是,姑娘,是郎君和老爺吵起來了。”

沈書月面露意外:“阿弟回留夏了?”

小芍點頭:“清早我與老夫人和老爺說了姑娘昨夜睡得晚,老夫人和老爺便沒有來叫姑娘起,誰知郎君突然回來了,像是要來找姑娘,可老爺卻不讓,這就吵起來吵醒了姑娘……”

小芍還在一句句慢慢解釋前情,沈書月的腦袋已經飛快轉動起來。

“沒事,這回醒得正好,”沈書月掀開被衾下榻,“小芍,快把我存放舊畫的畫箱搬出來。”

“啊?”小芍又一次為沈書月突如其來的指令愣住。

正不明所以,見沈書月已自行走向書櫥,她趕緊上前:“姑娘當心手,我來我來。”

小芍很快從書櫥裡吭哧吭哧搬出了兩隻碩大的畫箱。

搬出第二隻一回頭,便見沈書月已經開啟第一隻,在裡頭翻找起來。

“姑娘要找什麼畫?我幫姑娘一起。”

“是我阿孃的畫,一幅春日修堰圖。”

“好。”小芍連忙開啟第二隻畫箱。

兩人蹲在地上,從箱中取出了一隻只畫匣,眨眼之間便攤了滿地的畫卷。

眼看箱中畫匣越來越少,沈書月心中也越來越沒底。

鄒嬤嬤辦事妥帖,這畫當年肯定是從臨康安平坊的沈宅搬回了頤江家中,但到底有沒有從頤江搬到留夏,確實說不好。

畢竟頤江的主宅並沒有搬空,這些年阿爹和阿弟仍舊在住,家裡大部分物件還是留在了主宅。

拆完了一整箱的畫都沒找見,沈書月轉頭一看小芍那邊還剩幾隻畫匣,趕緊上前接著拆。

直到拆到最後一卷,沈書月頹然癱坐在了地上。

不在留夏。

這幅畫不在留夏。

沈書月雙目空洞地碎碎念起來:“如果這畫在頤江,坐馬車過去至少得要六七日,騎馬過去……”

“姑娘這手,這身體眼下可騎不了馬啊!”小芍驚了一跳。

“是,我也沒法騎馬,”沈書月昏頭地撐了撐額角,“那要是僱人快馬加鞭去取,打個來回怕也得四五日,這怎麼趕得及……”

“姑娘是要趕什麼日子?”

自然是要趕下一朵花開。

沈書月想到這裡,回頭望向書案上的春瓶,一眼看去卻忽然愣住。

那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已謝了兩朵花,可眼下綻放的花,卻也有兩朵。

沈書月從地上踉蹌起身,神色慌亂地走到書案前:“這花數目怎麼不對?”

“什麼不對?”小芍跟了過來。

“不是應該只開了第三朵嗎?怎麼第四朵也開了?”

“這兩朵是今早一起開的,花不都這樣沒有定數嗎?有時單開一朵,有時好幾朵一起開,這怎麼了姑娘?”

是啊,花本應如此,是她先前想當然了……

“那這兩朵花開了多久,你可留心了?”

小芍點頭:“這回我留心了,大約開了兩個時辰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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