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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好在汴京處理生意上的事,偶然聽人說起的,我一想,這畫不就在我們家嗎?生怕有什麼問題,我就趕緊回來了……”一刻鐘後,沈思舟站在沈書月書案前,撓著頭回答了沈書月的疑問。

沈書月坐在椅凳上抬起頭來,狐疑蹙眉:“季正康當年暗中搜尋這畫,行事必然隱秘,這麼機密的事,你在生意場能偶然聽聞?”

“嗐,”沈思舟一拍大腿,“當年是當年,如今不都好多年過去了嘛,人死茶涼也很正常。”

沈書月看了看他這一身泥塵點點的打馬勁裝,還有那張當年出海曬黑後就再沒白回來的臉,吹了一路風塵更顯得灰頭土臉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你這趕了一路,先去收拾收拾休息會兒吧。”

“不用,姐,我不累,我就在這兒跟你一起研究這畫。”

“你又不懂畫,留著有什麼用。”

“我懂你啊姐!”沈思舟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從身後變出一個多屜食盒,“都過午了,你還沒吃東西呢,我特意從廚房挑了些你愛吃的來。”

眼看沈思舟將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几上,將糕點一碟碟擺了出來,沈書月的目光變得複雜。

自從當年她在去逮阿弟的路上出了事,後來阿弟再沒任性逃過家,阿爹也再沒逼迫阿弟讀過書。

這些年,阿弟多數時候在外跑生意,逢年過節回留夏,在她面前雖仍跟從前一樣嬉皮笑臉,但她總能從他的笑意裡看出幾分掩飾的疲態,還有過不去的歉疚。

當然,在今年之前,阿爹也是這樣。

“放著吧,我一會兒就吃,”沈書月轉回眼,開啟了書案上的畫匣,取出畫卷,“我要專心研究這畫了,你先出去別吵我。”

沈思舟擺完糕點,不滿走上前來:“姐,我這好歹也算立了大功,你是不是有點過河……”

“出去。”

“好嘞。”沈思舟走到一半一個原地回身,麻熘走了出去。

沈書月隨後看向侍候在旁的小芍:“小芍,你也出去吧。”

小芍一愣:“我不會吵著姑娘的,我就在一旁,看能不能給姑娘搭把手……”

“我自己一個人才能靜心,你出去替我把門帶上。”

眼看著沈書月平靜卻不容分說的神情,小芍只好點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門一關,沈書月立刻起身展開了畫卷。

是阿孃那幅《春日修堰圖》的真跡不錯,只是當年未曾重裱,這麼多年過去,這錯誤的裝裱果真損傷了畫,叫畫生出了黴斑。

沈書月輕沉出一口氣,取出方才等畫時便準備好的裁刀,一手摸著綾邊探準了下刀的位置,一手勉力執起裁刀,沿線輕輕下劃。

尋常拆裱自然不可如此,但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傷原畫的精細拆裱,也沒有那麼多時辰去做,只能毀了阿孃的畫了。

綾邊破開一道口子,沈書月穩了穩用力過後痠疼發軟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啟子,插入縫隙往裡探去。

輕輕挑著,撬著,一點點剝離了裱紙,察覺到觸感有異,沈書月一頓過後眯眼往裡一看,瞧見一角泛黃的公文紙,擱下竹啟子,用手將它慢慢抽了出來。

一張長三尺半,寬兩尺的公文紙被完整取出。

沈書月立刻將整張紙攤平在了書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寧堰重築圖。

往下看去,這是一幅囊括了通寧堰全域性地勢和內裡剖式的墨筆白描圖,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黴斑看不清。

最底下蓋了屬於朝廷工部的官印,記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這應當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寧堰翻修重築之時,從工部下發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圖。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說這圖本就是經他之手下發,之後也應該收回了工部留底為檔,怎會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丟了圖紙,直接追責保管圖紙之人,公開去尋便是。

季正康執掌工部大權,為何要這樣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說明,這張施工圖是見不得光的……

沈書月飛快思索回想起來。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寧嗎?

雖然通寧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築,可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頻頻發生。

一張見不得光的施工圖,頻頻發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親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書月心底慢慢泛起涼意。

難道,這水患根本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正如裱紙本是為了護畫,可錯誤的裱紙卻會令畫發黴受損,一張錯誤的施工圖,也會令原本護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禦之用吧?

沈書月唿吸漸漸發緊,重新看回了阿孃這幅《春日修堰圖》。

這幅修堰圖,畫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寧堰最初興建的畫景。

彼時春和景明,役夫們辛勤勞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後,老舊的通寧堰經歷了一場見不得光的翻修重築。

一瞬間,沈書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聖上因熱衷丹青之故,廣召天下畫師,令各方人士攜佳畫前去汴京。

有人便將通寧堰的重築圖藏進了阿孃所繪的修堰圖裡,希望趁此機會,讓這幅畫呈到御前,令通寧堰的秘密上達天聽。

而季正康之所以尋找這幅畫,就是為了阻止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無意間得到了這幅畫,並發現了這幅畫的裝裱錯誤,採買了工具準備拆裱,那之後,她又忽然從江南動身北上。

這一系列動作,在季正康看來,不正像是發現了通寧堰的秘密,要進京告密嗎?

牽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殺了她滅口。

可他最後沒有。

因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霽的劍下。

第61章 相見

61

初冬涼夜,寒星疏落。

白日激烈的爭執落幕,隨著夜色漸濃,整座憩雲院也陷入到了悄寂之中。

廊廡裡,沈思舟正貓著腰,扒著沈書月寢間的窗沿,透過通風的窗縫朝裡張望。

只見榻上人披散著烏髮靠坐在床頭,雙目失神地盯著眼下的被衾,許久過去一動未動。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壓低的氣聲:“怎麼樣?”

沈思舟險些驚得原地跳起,回頭看見同樣小心翼翼貓著腰的沈富海,忙比了個噓聲的手勢,朝窗內指指。

沈富海跟著往那兩指寬的窗縫裡看去,瞧見沈書月在裡頭一臉渾噩,神采全無的模樣,眉頭深深擰起。

父子倆無聲對了個眼色,一同輕手輕腳出了廊廡。

一路走到院外,沈思舟嘆了口氣:“看來是真的了。”

今日午後,阿姐獨自在房中研究那幅《春日修堰圖》,一直到天黑了也沒出來,他不放心便去敲門問情況,結果阿姐滿身疲憊地開門出來,說她找不到這畫的問題。

他進去一看,發現那畫已被割開了綾邊,顯然裡外裡都翻遍了,看來確實徒勞一場。

他便勸著阿姐先保重身子,陪阿姐用過飯之後,去跟阿爹照實回了話。

但阿爹擔心阿姐對他們有所隱瞞保留,到了夜深左思右想,還是讓他再過來瞧瞧。

“爹,您就別犯疑心病了,要是阿姐當真發現了什麼,哪能什麼都不做,也不去報官,就這麼乾坐著?定是沒找出問題來,受了挫才會如此。”

“看來是我想多了,”沈富海點了點頭,“不過你阿姐是最懂你阿孃畫的人了,都將畫拆成了那樣也沒發現問題,只能說明這畫根本就沒問題。”

沈思舟擰眉思索起來:“季正康當年在找這畫的訊息肯定是沒錯的,如果畫沒問題,難道當真只是個巧合?還有阿姐怎麼剛好也得了這訊息?”

沈富海冷哼一聲:“肯定是那個盧伯實,昨日他登門來與我致歉,說什麼前日在縣衙透露了不該透露的事給你阿姐,實是對不住,我當時還以為他是真心來討好挽回的,現下想想,他定是趁著登門的機會悄悄遞了訊息給你阿姐,叫什麼盧伯實,一點不老實!”

沈思舟不解:“這人不是想入贅做我姐夫嗎?怎的還幫著我姐關心旁的男子的事呢?”

“別提了!我原想著有了裴光霽這教訓,再給你阿姐挑郎婿必得擦亮眼睛,最重要的就是為人正義,絕不可觸犯律法,當初我聽聞這個盧伯實打小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正義,誰家雞被偷了,他都要查個清楚,將那賊人繩之以法,便覺得好,誰知這人太過正義也是要走火入魔的……”

沈富海說到這裡氣得鬍鬚一抖:“我也是昨日才知,這個盧伯實,從汴京南下來留夏這一路,竟是每到一個地方,碰上一樁案子,都要過去正義一番,一路上整整給他查了八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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