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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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舟立刻搖頭:“那不行,這姐夫要不了,那必須是不管碰上殺人放火還是山洪暴雨泥石流,都馬不停蹄趕來見我姐的,才夠格當我姐夫。”
沈富海長嘆一聲:“又要為人端正,又要相貌端正,又要才學加身,還得滿心滿眼只有你阿姐,凡事都以你阿姐為先的郎婿,確實不好尋啊……”
本是隨口一感嘆,話音一落,父子倆卻忽然齊齊沉默下來,同時想到了什麼。
默了半晌,沈思舟喃喃:“如果那幅畫真有問題,如果裴光霽當年真是為了保護阿姐殺的人……”
不正是他和阿爹口中這樣的郎婿嗎?
聽出沈思舟的言外之意,沈富海反覆搖頭:“不能夠,這畫就是個巧合,這畫只能是個巧合。”
沈思舟緩緩轉過頭,望向院中那間明明點著燈,卻好像沉浸在黑暗裡的屋子。
是啊,如果裴光霽還活著,他也希望這畫背後藏著季正康的陰謀,能夠一舉翻了當年的案子。
可這畫來晚了一步。
裴光霽已經死了,這時候再證明他是為了保護阿姐而前程盡毀,死於非命的,要阿姐往後的人生怎麼過?
這畫,但願只是個巧合。
*
寢間裡,小芍正在一杓杓喂著沈書月喝安神湯藥。
眼看著沈書月黯淡的形容,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些天姑娘的精氣神一日比一日耗散得更多。
就像一個在雨中行路的人,背上的包袱淋著雨水,一日比一日溼得更透,一日比一日更重。
可是這路,好像沒人可以幫著姑娘走。
待湯藥見了底,小芍出聲寬慰:“姑娘先睡下歇息吧,養足了精神,明日再看看那畫,興許能有新發現呢。”
沈書月聞言緩緩轉過眼,望向了不遠處的書櫥,書櫥裡,藏著那張被她鎖起來的圖紙。
不用再看了,她今日已將那畫,那圖紙看過千百遍,將未被黴斑染髒的部分全都默記了下來。
之所以騙大家說沒發現什麼,是因為這個秘密遠比她先前猜想的還重大,還要命。
阿弟將畫帶回家中的事已成定局,無可更改,但少一個人知道畫裡藏了什麼,就少一分危險。
畢竟從當年的事看,阿孃這幅畫出了趟海,過了無數人的手,季正康也不至於去滅這麼多人的口,以免大動干戈反引火上身,而應當只會對真正發現了畫中秘密的人下手。
如今,倘若幕後還有人追查過來,也衝著她一個人就是了。
是啊,這件事,本該只衝著她一個人的。
捲進這場政治陰謀裡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麼關係,關裴光霽什麼事?
今日從白天到黑夜,她反反覆復地推想,想來想去,都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了,裴光霽就是為了她殺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裡才會說,當夜裴光霽潛入寒山驛後,行動目標極其明確,果決地殺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隨從和護衛,但沒有傷害任何一位驛站中的驛役。
因為這樣的機密,驛站中人不可能知曉,知曉季正康為何想要殺她的人,只應在他的親信當中。
這是一場反向的滅口。
只有殺了季正康和他身邊所有知情此事的親信,才有可能換得她的平安。
而公堂之上,裴光霽之所以在被問及殺人緣由時沉默,也是因為他但凡申辯,便意味著要將季正康意圖殺她一事公之於眾,倘若季正康背後還有人,便會再次給她引來殺身之禍。
如卷宗所說,這確實是一次精心謀劃的行兇。
可裴光霽謀算了這麼多,算得滴水不漏,卻為何獨獨沒將自己算進去?
熟讀諸典,通曉律法的他怎會不知,無端故殺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無疑?
結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來,繼續做著她眾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歲到二十六歲,為她殺人入獄,為她流放極北,因她失去了如師如父的世間最後一個親人,因她慘死在這年入冬前最後一個秋日。
原來改變裴光霽命運的那個樞紐,從頭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鬆開,放過他就行。
可回到過去的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麼?
沈書月低下頭去,掩住了熱意滂沱的臉。
*
這一夜睡去之後,不知是不是疲憊太過,沈書月感覺自己遲遲沒法醒轉過來。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燒著地龍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悶熱的炎夏,耳邊也聽得見輕蘭和祝開顏交談的細碎聲響,她卻怎麼都睜不開眼皮,動彈不得身體。
胸口彷彿堵上了一團悶溼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唿吸都格外費勁。
期間似有醫師來替她診過脈,下過針,薛如慧也來過她房中,吩咐人說:“趕緊的,把冰窖裡的藏冰都給搬上來!”
她下意識警覺地想要起身,卻還是無能為力。
直到不知多久過去,後背慢慢發出了虛汗,胸口那團棉花終於一點點化開,唿吸也跟著恢復了順暢。
感覺到周身涼爽,身體不再被溽熱包裹,嘈雜的人聲也都散去了,沈書月漸漸找回了自己的手腳,輕動了動,睜開眼來。
“姑娘醒了!”守在榻邊的輕蘭長出一口氣,連忙探身過來摸她額頭。
沈書月眯著眼看清了輕蘭,還有屋裡地上那一盆盆涼冰,支起手肘用力撐坐起來:“……我這是怎麼了?有人給我下藥了嗎?”
輕蘭嚇了一跳,一面趕緊上前扶她一面解釋:“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熱,醫師說是天氣太熱,姑娘又剛好著急上火所致。”
沈書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廂房入睡時,自己確實焦心得一陣陣發熱,頓時鬆了口氣。
她還以為季家人發現她知道了那畫的秘密,要將她暗殺在這裡了。
沈書月抬眼看了看屋內的燭火,還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幾個時辰?”
“姑娘從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輕蘭點頭:“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嚇壞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請了宮中給內廷女眷瞧病的女醫官來。”
請了宮裡的醫官,又搬了這一屋子的冰,看來季家人確實暫時沒對她起疑,估計以為她是因著遴選之事著急上的火。
想到這裡,沈書月努力讓自己清醒振作起來。
情況還不算太糟,不論如何,回到過去的這些日子,她至少做對了一件事情,讓裴光霽留在了江南,自己來了汴京。
眼下裴光霽還沒被捲進來,這一次,她就一個人來面對這些。
這麼想著,沈書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書案走去:“輕蘭,我有幅畫要作,你去外頭替我望風,萬一有人靠近院子,出聲提醒我。”
輕蘭想問她什麼畫這麼著急,暑熱剛退該多歇會兒,可眼看著沈書月從未有過的肅色,便只點了點頭。
沈書月走到書案前,利落鋪展開一張白宣,飛速研墨提筆。
才繪了兩筆,輕蘭都還沒來得及出去望風,卻忽聽廂房的門被人啪嗒一聲推開。
沈書月筆下一抖,飛快扯過一張白宣遮住了眼下剛落墨的圖紙。
下一瞬卻見一道極其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夜行衣走了進來,扯開了覆面的玄巾。
沈書月和輕蘭齊齊驚愣在原地。
來人眉間的憂色在看見她好端端站在書案邊的一刻稍褪幾分。
沈書月卻立時緊繃起來,緊緊盯著對面人清雋的眉眼,像是沒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霽……?你怎麼來了……”
裴光霽身後,後腳關上門進來的祝開顏解釋:“我接應他進來的,放心,沒人發現。”
“不是,”沈書月的目光慌亂閃爍起來,“你什麼時候來的汴京!”
裴光霽定定望著她,喉結輕動了動:“你從臨康動身的那天,我也跟著來了。”
“……你是說,你是跟著我一起來的汴京,這兩個多月,你一直在汴京?”
裴光霽點下頭去。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沈書月的臉霎時白透。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第62章 再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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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在這重來的一世裡,她至少做對了一件事情,就是讓裴光霽遠離了季正康。
可原來,在她慶幸於自己千辛萬苦總算搶佔了先機的時候,兜兜轉轉,她卻也引著裴光霽更早來到了季正康的面前。
眼看著又一次趁夜潛入季正康所在之地的裴光霽,瞧見他這一身涉險的夜行衣,沈書月煞白著臉趔趄後倒一步。
屋內三人齊齊上前。
裴光霽先一步握扶住了沈書月的手臂。
沈書月甫一站穩便著急去推他,壓低聲道:“你快走!這裡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裴光霽卻紋絲未被推動,只平靜看著她:“如果你覺得這裡很危險,那這就是我該來的地方。”
沈書月眉頭緊蹙著回望向裴光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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