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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傳來祖母關切的聲音:“嬋嬋,可是昨夜又沒歇息好?”

沈書月回過頭,見榮瑾華邁步進來,撐起笑臉迎上前去:“還好,只是近來有些多夢。”

榮瑾華擔憂地瞧著她這青黑的眼圈:“祖母還是請醫師來給你診診脈吧。”

“沒事,祖母,我一會兒睡個午覺就好了,”沈書月將榮瑾華扶到椅凳落座,“倒是您,別太憂心我,勞神太過,可是會得心病的。”

榮瑾華坐下來低頭瞧了瞧自己:“我這身子一向健朗,能得什麼心病?”

沈書月知道憑空說起這些,祖母和阿爹一樣都是的不信,便將前世的事換了個方式講:“祖母,我就是做了個很真實的夢,夢見您為我擔驚受怕太過,得了心病,夜夜驚悸難寐,偷偷在喝醫師開的藥,若不是我無意間在家裡瞧見那張藥方,知道了這事,您還一直瞞著我呢。”

榮瑾華滿眼不贊同地瞧了瞧她:“那夢都是相反的,如今夜夜驚悸難寐的人哪裡是我?祖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哪會因著一點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該要當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沈書月一噎之下,竟沒能找出反駁的話語。

她近來這症狀,怎麼還真有點像前世祖母得的病。

榮瑾華長長嘆出一口氣:“當初我就與你阿爹說,別讓你替你阿弟去讀這個書,你阿爹偏說這陰陽差錯是天意,結果呢,瞧瞧你這一趟回來,也不知存了什麼心事,都不肯與祖母講。”

沈書月這次回來自然並未與祖母道出實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說,自己的身份被山長知道了,山長因與阿孃是舊識,便替她瞞下了此事,並未責罰她,不過無奈院有院規,勸她還是早些回家來。

沈書月攬過榮瑾華的臂彎:“不是,不是因為書院裡的事,祖母,我自己心裡有數,這睡不好只是暫時的,等過陣子我就好了,您當真不必為我擔心,否則我這一內疚,便更要睡不好了。”

榮瑾華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等用過午飯,讓輕蘭將你這屋裡的門窗都遮上簾,你安心睡個午覺。”

“好。”

*

除了保重身子,沈書月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午後只好強迫自己躺上了床榻。

四面簾子一遮,寢間便陷入了昏暗之中,沈書月雙手疊放在身前,一動不動閉眼平躺著,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要去想。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醞釀出一絲睡意。

迷迷煳煳間,她正感到自己將要沉入深眠,祖母的聲音卻忽然在榻邊響了起來:“嬋嬋?嬋嬋?”

沈書月意識混沌地睜開了眼,瞧見祖母一臉憂心忡忡地坐在榻沿,待她醒轉才鬆出一口氣:“嬋嬋,該起來了,用過午飯再睡吧。”

沈書月眯了眯朦朧的睡眼:“祖母,輕蘭方才將午飯端來了我寢間,我已經用過了。”

“用過了?”榮瑾華先是一愣,隨後驀地一驚,“……你說誰給你端來的?”

“輕蘭呀。”沈書月撐肘便要坐起,剛支起半邊身子,眼皮一抬看清了四下,跟著一驚。

這哪裡是頤江的沈府,分明是她又回到了清正元年的留夏!

眼前的祖母已是七年後的祖母,難怪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一驚之下,沈書月剛要圓話,突然想起什麼,先扭頭望向了窗前案頭的那隻春瓶。

花枝之上,第五朵木芙蓉正靜靜盛開在那裡,眼見得花瓣已然粉透。

一眼過後,沈書月立刻回過頭來:“祖母,是我睡煳塗了,做夢夢到了輕蘭,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榮瑾華面上驚駭之色稍斂起幾分:“已過午時了,想著讓你多睡一會兒,早間便沒來叫你起,可這晌午都過了,一直空著肚子也不行。”

晌午都過了,這第五朵花果真已經開了不少時辰,這一趟在宣墨十三年待了四個多月,只用了一朵花,太好了……

而且她正愁待在宣墨十三年有心無力,眼下來了清正元年,總算能做些什麼了!

沈書月掩飾著歡喜,定了定心神對榮瑾華說:“好,那我先起來吃些東西。”

*

在祖母的陪同下洗漱完,用過了午食,沈書月說自己還想再睡一會兒,躺回榻上假寐了片刻,終於等到祖母起身離開。

榮瑾華一走,沈書月連忙便從榻上爬起,走到窗前去仔細察看花枝上剩下的兩朵花苞。

眼看一朵花苞尚且青澀,苞葉顏色偏暗,另一朵卻飽滿鼓脹,苞葉似已隱隱將要張開。

沈書月著急喚來小芍:“小芍,你瞧這朵花,是不是快開了?”

小芍湊近一看,點了點頭:“瞧著是的,姑娘,樹上的木芙蓉通常清晨開花,但養在屋裡的木芙蓉花枝,有時確實說不準時辰。”

所以,也許下一朵花今日午後就會開了。

若她沒能在那之前掌握有用的訊息,這一趟回來的機會便白費了。

沈書月跟小芍確認道:“那彩帛你已寫上字,繫上樹了吧?”

小芍忙點了點頭:“都照姑娘說的做好了。”

方才去淨房的時候,沈書月悄悄問了小芍,在她睡著的時辰裡,盧伯實可曾來過,小芍說未曾。

自從前天夜裡交換過訊息,盧伯實昨日一整天都沒現身,估計在外忙著查案,眼下他是她唯一的線索來源,她想著不能被動等待,便讓小芍又趁著倒藥渣的時機去了先前與盧伯實相約過的後園西牆,在牆邊的花樹枝頭繫上了傳信的帛帶。

本想著先這麼試試,盧伯實若是瞧見了,應當有所意會,可眼下卻是沒有時辰等著盧伯實瞧見了。

沈書月在屋裡焦急地來回踱起步來。

若是這趟一無所獲,待回去之後,便又是坐以待斃的僵局,絕不能再這樣下去。

要不然,只能像上回一樣與祖母阿爹撕破臉硬闖出去了,只是如此,難免又要費一番對峙僵持的工夫。

這麼想著,沈書月當機立斷,讓小芍替她穿好了衣裳和披氅,隨即從書櫥裡取出了那份通寧堰的工圖藏進袖中,交代小芍:“小芍,我出去一趟,你一定記得照看好瓶中的木芙蓉。”

說罷快步走出寢間。

一走到院門口,守在門外的護院果真又攔下了她:“姑娘,老爺的交代您也清楚,您就別為難我們了。”

“我不為難你們,你們去將阿爹叫來,就說我要去縣衙。”

眼看著沈書月堅決的容色,護院知道勸不動,只好又跑去正院通稟。

不料沒跑幾步,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二位官爺且慢!此地乃女眷所住內宅,官爺們不可再入裡了!”

“我等持差票辦案,傳喚你家姑娘回衙問話,你們不願請人出來,我等便只能親自進去帶人了!”

話音剛落,兩名衙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長廊,徑直朝著憩雲院走來。

另一頭,沈富海和沈思舟還有榮瑾華卻也匆匆趕到了。

榮瑾華當即將沈書月護進了懷裡,沈富海和沈思舟則擋在了院門口。

沈思舟橫臂一攔:“我阿姐不曾犯事,你們何故傳喚我阿姐!”

打頭的衙役看了眼沈思舟,又看向沈富海:“沈老爺,我等奉盧推官之命,前來傳喚沈姑娘作為幹證回衙門問話,一切遵照辦案規矩,並無冒犯之意。”

沈富海氣極反笑:“那日在縣衙,他難道還沒問夠嗎?我女好端端人在家中,怎就又成了你們的幹證?!”

衙役舉起了手中的彩帛:“我等收到沈姑娘傳信,沈姑娘聲稱她有重大案情線索要呈於盧推官。”

沈富海和沈思舟齊齊回頭看向沈書月。

對上阿爹阿弟驚疑的目光,沈書月點下頭去:“是,是我傳的信,”隨後鬆開了祖母的懷護,朝著兩名衙役走去,“我跟你們走。”

“嬋嬋!”榮瑾華追出兩步。

沈書月回過頭來,用安撫的眼神看了看三人:“祖母,阿爹,阿舟,我就只是去趟縣衙,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們放心在家等我回來。”

說完,沈書月斂色轉身,隻身跟上了兩名衙役。

裴光霽說了,在各方勢力盤踞的朝堂之上,敵人的敵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證到對方確切的立場,才可丟擲訊息,爭取援手。

那麼,她就去找這個除非。

她沒辦法在宣墨十三年那座暗流湧動,誰也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皇城刺探到各方的立場,但如今七年過去了。

新皇登基,各方勢力的角逐已然分出勝負,她想,歷史會告訴她答案。

沈書月邁著決然的腳步,一步步朝外走去,在心裡祈禱:“裴光霽,一定要平安等著我。”

第67章 崩塌

67

留夏縣衙,沈書月跟著衙門負責陪同女犯及女幹證的老嫗一路走進後堂,瞧見了上首正在專注翻看案卷的盧伯實。

盧伯實聽見動靜,從公案之後抬起頭來,目光在沈書月身上一落,示意老嫗:“給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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