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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在椅凳上落了座,看向堂上的盧伯實。

說完這話,他便又低下了頭繼續閱覽起案卷,似乎並不關心她今日帶來的線索。

沈書月:“看來盧大人已經沒什麼想從我這裡知道的了,所以從昨日到今日都未曾現身。”

盧伯實頭也不抬地一點,從案卷裡分出神道:“前夜所問裴氏早年間的事,我已查到他和淨塵寺的淵源了。”

“那盧大人今日為何還見我?”

“沈姑娘受家人軟禁一事若是對簿公堂,多半歸於家事,我也難能解沈姑娘困局,但你既向我求援,能幫的我自當幫上一把,不過,我還是得告訴沈姑娘,你我的交易已經結束,我恐無法再破格告知沈姑娘任何案情訊息,還請沈姑娘勿再寄望於此。”

沈書月望著上首仍舊未曾抬頭的人:“若我手中還有可令盧大人破格的籌碼呢?”

盧伯實垂眼翻動著案卷,搖了搖頭:“沈姑娘,這案子我心中已有論斷,確實不必你再為我提供線索。”

“我說的線索,並非是指眼下淨塵山上的這樁命案。”

盧伯實翻卷的手一頓,終於抬起眼來。

沈書月盯住了盧伯實的眼睛:“盧大人應當知曉,我在說哪樁案子,我既敢來此,便絕無虛言。”

盧伯實眉梢輕輕揚起:“此案早已結訖,你還有何線索?”

沈書月看了眼一旁的老嫗:“此事,我只願同盧大人一個人講。”

“女幹證入衙,當有官嫗全程陪同,這是規矩。”

沈書月歪了歪頭:“若我的線索可能牽連大昭半個朝堂,這規矩,盧大人還守嗎?”

*

一刻鐘後,已無旁人的後堂內,盧伯實反反覆復察看過眼下的工圖,以及圖紙上確切無疑的官印,捏在紙緣的手慢慢顫抖起來。

聽沈書月講過一遍這圖紙的由來,盧伯實面上的神情從起初的不信,到難以置信,再到細思過後帶著惶恐的恍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盧伯實兩眼發直地盯著圖紙,自語喃喃:“難怪洛青漕河連年水患,難怪去歲那場暴雨會令通寧堰潰塌崩毀……這便說得通了,這便全說得通了……”

沈書月朝上首探了探頭:“你能看出這工圖上的關竅?”

盧伯實和先前的裴光霽一樣搖了搖頭:“不能,但我知道,去歲通寧堰崩毀之後,先帝曾照章程下詔追責,當時便調閱過工部留存的所有工圖,並未少這一份重築圖,所以,眼下這張圖紙定是多出來的,定然藏有貓膩。”

果真和裴光霽猜測的一樣,當年有兩份不同的重築圖。

沈書月接著追問:“那去歲追責之時,沒查出什麼來嗎?”

盧伯實搖頭:“通寧堰的崩毀最終被勘定為天災,雖追責了一批官員,但追的只是疏虞之責,並未查到根處,眼下看來,應是涉事官員從下自上沆瀣一氣,層層欺瞞,加之先帝……”

一頓過後,盧伯實還是道出了實言:“先帝這些年沉迷丹青,處理政務,本就得過且過。”

沈書月出言試探:“可到去歲為止,季正康已經死了六年,底下官員群龍無首,如何做到這樣天衣無縫的沆瀣一氣?除非這背後還有人在主持大局,比如季正康的家人?”

“不會,”盧伯實擱下圖紙抬起頭來,“季正康的兒子當年本是在外任官,季正康出事後,他兒子便將季夫人接去了自己的任所,那之後,母子倆再沒回過汴京,不可能主持得了這個局。”

沈書月蹙起眉頭:“據我所知,季正康的兒子志在仕進,當年寧肯得罪皇室也要拒絕駙馬之位,薛如慧也是如此,這母子倆怎會在季正康出事之後,突然便低調歸隱了?”

盧伯實輕輕沉出一口氣,一時沒有作聲。

沈書月盯住了盧伯實沉甸甸的神情:“你已經想通了所有事,是嗎?”

“沈姑娘,再往下的話,我就不該說了。”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沈書月抬起下巴,正視著前方,“我清楚薛如慧知道這畫裡藏了什麼秘密,但這些年,這幅畫一直安安靜靜在我這裡,無人追查而來,說明當年知道這畫在我手中的人只有季正康,季正康很可能沒來得及將這個訊息告訴薛如慧,就被反殺了。”

“既然薛如慧不知道季正康被殺的原因,她會如何看待季正康的突然遇害?季正康出事之後,這母子倆躲去那麼遠的地方,是在害怕什麼,害怕自己也被殺?”

“這母子倆是不是將季正康的死,誤解成了更上一層的人的卸磨殺驢?季正康上頭還有一個人,所以在季正康死後多年,那些涉事官員才能緊密無間地繼續保守通寧堰的秘密,而這個人,就是這場貪腐的最終得利者,對嗎?”

看著盧伯實無可辯駁的神色,沈書月知道自己猜對了。

“能得到這麼多官員的擁護和效命,這個人只可能是一種身份,他是大昭的哪位皇子?”

盧伯實嘆息一聲:“此事與裴氏此案已然無關,沈姑娘為何非要刨根究底?大昭的貪腐之弊積深至此,恐怕已非沈姑娘遞交的這張罪證能夠挽救。”

“盧大人,我之所以信不過縣衙裡的任何人,只將此事告訴你一人,是因我認為盧大人初涉官場,理當未曾被腐蝕,我願意相信盧大人,盧大人可願意相信我?只要你將我想知道的事盡數告訴我,我還有機會救大昭。”

盧伯實搖了搖頭,實話實說:“我不相信。”

沈書月剛要張口再說,盧伯實卻接了下去:“但就在兩刻鐘前,我也不相信,你當真拿得出什麼重大的案情線索。”

盧伯實神情無奈地看向沈書月:“而你,確實拿出來了。”

沈書月彎唇笑了起來。

*

午後的斜陽透過窗欞映照入堂,盧伯實負手站在窗前,與沈書月從頭講了起來。

“立儲之道,本當遵循嫡長之制,然而當年先帝在位時,皇后生育不順,首胎便是求醫多年,方才得了禎華公主,之後便再無所出,於是大昭的儲君之位就有了懸念。”

“那些年,朝中催立太子的唿聲越來越高,既無法立嫡,便只能立長,大皇子幼年早夭,彼時最合適的儲君人選,原本應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的母族有勢,先帝擔心立二皇子為儲,日後將威脅皇后的中宮之位,便選擇將當時剛剛喪母的小皇子交由了皇后撫育,視同嫡子,冊立為了太子。”

沈書月聽到這裡已然明白過來。

可以預見,如此一來,年幼的小太子和原本理當立為儲君的二皇子,定然各自擁有了一派朝臣。

此後經年,便是無盡的鬥爭。

“我印象中,今歲登基的新皇是位少年天子,所以最後勝出的人是當年的小太子?”沈書月確認道。

盧伯實點頭:“大約是在宣墨十四年年末,二皇子犯了個不小的錯,被先帝貶去了戍邊,此後這些年便一直待在邊關,每逢年關才會回京。”

“直到眼下嗎?”

盧伯實回過頭來:“不,是直到去歲,去歲年關,二皇子照例回京面聖,在除夕夜進宮之時,被禎華公主射殺在了宮門之內。”

沈書月眼皮勐地一跳,怔在了原地:“禎華公主受寵到……可以隨意射殺皇子嗎?”

“當然不可以,再受寵的公主也不可罔顧人倫,犯下如此惡逆重罪,所以在那之後,禎華公主便下了內獄,據公主自述,她之所以射殺二皇子,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場皇家春獵上害她的駙馬摔斷了腿,致使駙馬終身殘疾,這個理由,確實非常符合禎華公主喜好男色的傳聞。”

沈書月聽出了盧伯實的言外之意:“可它不符合朝局的走向,因為除夕過後,正月裡先帝便因病崩殂,小太子便登基了,禎華公主射殺二皇子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吧?”

“所以許多人猜,這並不是巧合,”盧伯實眯了眯眼,“先帝恐怕早在臘月裡便已崩殂,禎華公主秘不發喪,就是為了引二皇子照常入京,藉機徹底剷除他,令小太子順利登基。”

“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崩殂的訊息走漏,那個節骨眼,二皇子可能會來搶奪皇位?”

盧伯實點下頭去:“根據二皇子死後發生的事推斷,二皇子死後,中土各地流匪四起,頻頻生亂,朝廷查到,這些流匪都是來自二皇子先前戍邊之地。”

“這意味著什麼?”沈書月一時沒聽明白。

“意味著,這些流匪很可能是當初二皇子為了起事奪權,在邊關豢養的私兵,這些私兵沒有正規軍籍,所以二皇子一死,他們便只能落草為寇。”

原來是因為這樣,朝廷今歲才會嚴打流匪,也是因為這樣,裴光霽的案子一涉及流匪,便成了必須上報州衙的重案。

“所以,若非禎華公主,去歲年關,皇城迎來的便是二皇子起事的鐵騎?”沈書月目光閃爍起來,“這麼說,二皇子當初被貶之事,該不會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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