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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伯實點了點頭:“站在清正元年回頭看去,當年的二皇子可能正是有了起事之心,才故意犯錯,看似是奪權失利被貶,實則是去到邊關悄悄豢養起了私兵。”

沈書月心跳加快起來:“可是豢養私兵得有很多錢吧……”

盧伯實眼神肯定了沈書月的猜測:“今日之前,我也在想,一個被貶的皇子哪來這麼多錢財,豢養得起足夠起事的軍隊,今日你送來的這張工圖,似乎告訴了我答案。”

所以,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

這場貪腐的源頭,就是二皇子的奪儲之爭。

而禎華公主,正是站在他們對立面,擁護正統的人。

沈書月驀然從椅凳上站了起來:“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多謝你,盧大人,我會盡我所能阻止這一切,請你保管好這張工圖,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盧伯實顯然不明白她為何說的是“阻止”,眼看她匆匆便要離開,思索著叫住了她:“沈姑娘。”

沈書月停步回頭。

盧伯實:“我既答了你的疑問,也請沈姑娘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就在三日前,你連裴氏當年殺過人都不知道,今日為何突然掌握了這麼多訊息?”盧伯實狐疑看著她,“難道你是失去過什麼記憶,如今又想起來了嗎?”

沈書月一噎:“盧大人不愧是辦案奇才,奇思妙想還挺多,但這個問題,我只能回答你不是,至於我究竟是從哪裡得知,你就當是我夢見的吧。”

本以為盧伯實一定會說她這個回答太過敷衍,不想對面人竟是認真追問起來:“一個人怎可能憑空夢到這些,你當真不是當年就知道這件事?”

沈書月無奈嘆息:“當然不是,我若當年便知道,怎可能不去官府為裴郎君伸冤?”

盧伯實遲疑著道:“可是據我這兩日查到的一些舊事,沈姑娘,你當年確實曾去官府為裴氏伸過冤。”

沈書月愣極反笑:“你別跟我說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從哪裡查來的?”

“沈姑娘,先前議親之時,沈老爺曾與我坦誠過你的手疾,冒昧請問,你的手是在什麼時候,怎麼傷的?”

沈書月眉頭蹙起:“是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墜馬之時,被馬蹄所傷,我的手跟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十二月具體幾時?”

“大概中旬吧。”

“裴氏的案子發生在十二月初八,你的手傷在十二月中旬,你不覺得這時機也太巧了嗎?”

沈書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陣寒意,神情慌亂了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盧伯實目光復雜地望住了她:“沈姑娘,你可知依大昭律,民告官屬以下犯上,無論告不告得成,都需先受刑,男子是受杖刑,女子則是受夾手指的拶刑?”

沈書月眼睫一顫。

她知道,先前宣墨十二年冬,她因擔心曲韻以樂女之身狀告崔景恆會受刑罰,曾查過律法,確實是盧伯實說的這樣沒錯。

沈書月極力維持著鎮定:“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當年裴氏殺人之後,假如你想要為裴氏伸冤,必定會去官府狀告季正康意欲殺你滅口之事,也必定會受這拶刑。”

“沈姑娘,據我推斷,你的手應是在為裴氏伸冤之時受刑所傷。”

“你根本就沒有墜過馬。”

第68章 臆症

68

沈書月暈怔怔立在堂中,耳邊反覆迴盪著盧伯實這些言之鑿鑿的話。

“你的意思是,我當年就知道季正康要殺我,也知道裴光霽是因我反殺了季正康,還為此去衙門伸過冤,只是後來,我把這些事都忘了……?”

喃喃半晌,沈書月堅決搖頭:“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倘使真是這樣,我去衙門伸冤時怎會不提起這幅畫?而一旦我說出畫的事情,這幅畫便不可能好端端留在我手中,二皇子得知後,定會猜到季正康殺我的原因,會來銷燬罪證,不是嗎?”

盧伯實點頭肯定了她的疑惑:“這也是我沒能想通的地方,所以我猜測,也許當年,你只知季正康要殺你,卻不知他為何要殺你,不知究竟是什麼給你招來了殺身之禍,你一知半解,無憑無據,所以衙門自然駁回了你的伸冤與狀告。”

“這種情形,你原該再受一次誣告之刑,但若沈老爺以錢贖刑,或可免你此罪,而正因沈老爺出錢打點,衙門也不願把事鬧大自找麻煩,你狀告季正康一事便被壓了下來,並未傳揚出去被季正康的黨羽及二皇子知曉,也是因此,如今我只打聽到你曾為裴氏伸冤,並未查到你狀告季正康的案卷,我也是看到今日這張工圖之後,才聯想你當年伸冤時可能狀告過季正康,受過拶刑。”

沈書月一再搖頭:“你看你又是打聽,又是猜測聯想,可我卻是清楚記得,我的手就是墜馬所傷。”

盧伯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目看著她:“墜馬之事,當真是你自己清清楚楚記得的?”

沈書月被這一問,眼神飄忽遊移了下:“我手傷之後確實高燒昏迷了很久,不太記得受傷時的具體情形了,墜馬的事,是我醒來之後阿爹告訴我的,可是……可是當時阿爹一說,我就想起了一些,我記得我在騎馬趕路,馬上很顛簸,好幾次我都差點摔下去……”

“因為沈老爺告訴你的時候,你順著沈老爺的話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記憶,所以你便對墜馬一事深信不疑?”

“不然呢?”沈書月滿眼惶惑地仰頭看向盧伯實。

“沈姑娘,你當年對此深信不疑自然沒錯,畢竟至親理應不會欺騙你,且你當時也剛好想起了印證此事的記憶,但如今看來,照沈老爺這些天的反常之態,我有理由懷疑,他當年確實可能欺騙了你。”

“而你零碎的記憶,只能證明你騎馬趕過路,顛簸之下快要摔下馬去,卻無法證明你真的摔了下去,你只是聽了沈老爺的話,先入為主地解讀了自己的記憶,也許你記憶中的騎馬趕路,恰恰正是為著裴氏殺人一事而去呢?”

“更重要的是,”盧伯實垂眼看向沈書月半掩在袖中,不停顫抖的雙手,“被馬蹄踩傷手,通常是會碎骨的,且不光傷在手指,而在整個手掌,可你的傷情怎會如此奇怪?”

沈書月臉色一白,踉蹌後退一步。

是啊,阿爹當年就曾偽造過裴光霽的書信,能欺騙她一次,當然可以欺騙她兩次。

祝開顏也與她說起過,尋常被馬蹄踩傷手,掌骨都該碎了,可她卻只是斷了指骨。

而且如此剛好,十根指頭都斷了一截,那不正是拶刑才能做到的嗎?

沈書月瞳孔震顫著低下頭去,抬起了自己隱隱作痛的雙手。

恍惚間,指骨的疼痛慢慢加劇,眼前的景象彷彿跟著變了,成了衙門褐梁白壁,公匾高懸的訊堂——

她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雙臂被懸空架起,十指牢牢卡在拶具之中,隨著兩端麻繩一次次拉緊,從咬緊牙關隱忍不發,到痛唿出聲,再到汗透裡衫,渾身癱軟,連唿痛的氣力也不再有。

上首公案之後,身穿官袍,頭戴長翅帽的中年男子一拍驚堂木:“民女沈氏,你可還要堅持狀告?”

她抬起痛到昏花的眼,隔簾望向上首,強撐著力氣再次直起身來,一字字艱難出口:“我……要告……”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之下,此刻人在縣衙後堂的沈書月身臨其境般跟著昏花了眼,整個人一個擺晃,仰面朝後倒去,恍恍失去了意識。

盧伯實驚慌上前:“沈姑娘!”

*

同一時刻,霏園正院。

廳堂內,沈富海心急如焚地來回踱著步,踱了幾趟,停下來看向坐在上首的榮瑾華:“母親,當真不去把嬋嬋帶回來?”

站在一旁的沈思舟也急皺了臉:“是啊祖母,這都好些時辰了。”

“官府是用差票帶走的嬋嬋,你們若硬闖進去接人,免不了又得大鬧一通,我看嬋嬋方才跟衙役走時尚且平靜,就怕這一爭執,嬋嬋一受刺激,反倒將當年的事都想了起來……”

榮瑾華後怕地回想著,看向沈富海:“你可還記得昨日,嬋嬋非要出去取畫,與你爭執之時,突然一下害怕地朝後躲去,連我去攙她都避開了,我擔心她會不會已經記起了什麼……”

沈富海坐下來一拍大腿:“不攔著她,怕她又像當年一樣鬧上官府,攔著她,又怕她記起當年的事,真是沒法子了!”

榮瑾華緩緩沉出一口氣,揉了揉額角:“單是記起當年的事,還不算最差的光景,我眼下更為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父子倆齊齊看向榮瑾華。

“今日我將嬋嬋叫醒,讓她起來用飯的時候,她竟與我說,方才輕蘭將午飯端來了她寢間,她已經用過了……”

沈富海眉心一跳:“輕蘭都多少年不在她跟前了?”

沈思舟的目光憂心閃爍起來:“阿姐不會又像當年一樣神志不清,生出亂七八糟的臆想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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