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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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她拼命想為裴光霽伸冤,卻根本無法向任何人證明那五個臘八夜的存在,無法證明季正康想要殺她,只剩下荒誕不經的空口白話。
就連一直跟著她的輕蘭也因為沒有先前的記憶,根本不知道她們曾遭遇過殺手,所以阿爹自然以為她瘋了,給她灌下了治病的藥。
後來她便徹底忘了這一切,也徹底失去了重回那個臘八夜的可能。
直到今夜。
今夜,已經是他們的第七個臘八夜。
沈書月一聲聲喘息著,被回憶洶湧的浪潮打得零碎不堪,眼前漸漸發黑,又一次暈厥了過去。
第74章 失去
74
漫無邊際的黑暗裡,無數高高低低的聲音在沈書月的腦海盤旋。
有屬於別人的,也有屬於她自己的。
“民女沈氏,你可還要堅持狀告?”
“我……要告……”
“你連你狀告之人姓甚名誰都不知曉,怎知他意圖殺你?朝廷三品大員,何故要你一個布衣女子的性命?”
“我不知他姓甚名誰,但我確定是他,他派來的人不光要取我性命,還要從我的馬車裡找一樣東西……”
“本官再問一次,你是在何處遇見了那行山匪模樣的人?”
“在……官道上。”
“你方才還說是在廟裡!究竟在哪裡?!”
“是有兩次在廟裡,有一次在官道,還有一次……”
“一派胡言!若真有心殺你,一次便夠要你性命,哪來的這麼多次?當夜寒山驛一帶根本沒有山匪出沒,此事就是你憑空捏造,蓄意構陷!來人,繼續用刑!”
……
“阿爹,阿爹你相信我,裴光霽真的是為了保護我才殺的人,那個人已經派人殺了我們很多次……”
“輕蘭說你們那日好端端在廟裡歇腳,根本就沒有什麼山匪什麼殺手!”
“輕蘭不記得了,但我記得……阿爹,我要去那座山神廟,去找回到那日的辦法,我要去救裴光霽……”
“你在說什麼胡話!為了一個交情如此淺薄的男子,為了那點情情愛愛,看看你的手都成什麼樣了,你可知你往後再也執不了畫筆了?”
“我不是為了情情愛愛!阿爹,他已經為了保護我死了五次,如果我不去救他,他這次還會死,會死在刑場上!他那樣光風霽月的一個人,怎麼能揹著這樣的汙名死在刑場上……如果不是我這一路非要與他同行,他本該有大好前程,他的名字本該出現在明年殿試的金榜上……”
“一個殺人兇犯,配得什麼金榜題名?來人,看好姑娘,一步不許她踏出房門!”
房門啪嗒一聲重重闔上,像一道悶雷打在頭頂,沈書月驀然從榻上驚醒,胸口劇烈上下起伏。
直到唿吸慢慢平復,迷濛的眼神漸漸聚攏,她這才看清頭頂陌生的承塵,一個激靈飛快坐起。
她不是和輕蘭一起在馬上嗎?怎麼突然到了廂房的榻上?這是哪裡?
房門被人輕手輕腳推開,一名老嫗聽見動靜探頭進來:“姑娘醒了?那老身這就去向盧大人回稟。”
盧大人?
沈書月懵然看了看四下褐梁白壁的陳設,還有窗外微暗的天色,反應了過來。
這是留夏的縣衙。
第六朵花開的時候,她本是在留夏縣衙裡與盧伯實探討案情,受刺激昏過去之後,被盧伯實安頓進了縣衙的廂房。
她這是又回來清正元年了。
回想回來之前,她和輕蘭尚在馬上奔波,還未與援兵接頭,裴光霽和張直也尚在廢廟裡與殺手交戰,那她這一趟回來清正元年,還能做些什麼?
清正元年這裡還會有什麼訊息,能讓她在下次回去時幫到裴光霽嗎?
沈書月告訴自己,眼下沒有時辰沉溺於前世的傷情,既然回來了,就抓住這個機會再多獲知一些訊息,無論是什麼。
這麼想著,她立刻掀被下榻,朝著縣衙後堂的方向奔去。
到了後堂門外,一眼看見盧伯實坐在上首書案後,在油燈下書寫著卷宗,沈書月進了門直奔上前:“盧伯實,你還有什麼線索能告訴我嗎?”
盧伯實聽見響動一抬頭,對上她懇切的目光,不解眨眼:“什麼線索?你身子沒事了?”
“我沒事,什麼線索都可以,有關季正康的,禎華公主的,二皇子的……”
盧伯實站起身來:“沈姑娘,你冷靜些,能答的,我會答你,但你得告訴我,你究竟想問什麼?”
“我眼下也不知道還有什麼線索能派上用場……”
沈書月目光心急閃爍著,忽然想起什麼:“對,案子還沒破,你今日好像與我說過,淨塵山的案子你心中已有論斷,你知道殺害裴光霽的兇手是誰了?季正康七年前就死了,二皇子去歲年關也死了,季正康的兒子也已歸隱多年,如今他們的陣營裡還有誰在主持大局?”
盧伯實沉默了下,往她身後不遠處看了眼:“沒有誰了,你也說了,二皇子一死,底下官員群龍無首,不會再有誰追究當年的事了。”
“那到底是誰殺了裴光霽?裴光霽去淨塵寺,定是為了追查當年定嚴大師的死因,兇手應當就是為了阻止他查到真相才殺害了他,當年殺害定嚴大師的兇手,和如今殺害裴光霽的兇手,應當是同一人……”
盧伯實搖了搖頭:“定嚴大師的死,沒有兇手。”
“什麼叫沒有兇手?難道當年那場燒燬淨塵寺的大火,當真只是意外嗎?”
“沈姑娘,你細想想,倘若有兇手,又或是意外,當年淨塵寺失火時,為何所有僧徒皆安然無恙,葬身火海的人只有定嚴大師?”
沈書月愣愣眨了眨眼。
是啊,無論是有人縱火行兇,還是意外,都不該是這樣的結果。
“你的意思是,那場火是……”
盧伯實嘆了口氣:“是定嚴大師讓僧徒們下山以後自己放的火,定嚴大師當年是自焚而死。”
沈書月眼睫一顫:“為什麼……”
“真相如今已難能知曉,不過我想,無非兩種可能,一種,當年季正康突然遇害,二皇子總得做些什麼,不能真叫己方派系的官員寒了心,以為季正康是被他卸磨殺驢,所以在先帝保下裴氏,不能對裴氏下手的情況下,二皇子便有可能對傳授裴氏劍法的定嚴大師下手,想要屠了淨塵寺,做給底下人看,定嚴大師料到此劫,便遣散了一眾僧徒,自焚以平此怨。”
“……那還有一種可能呢?”
“還有一種,若是我猜錯了,二皇子當年並無此意,也許定嚴大師是自認裴氏的劍法為他所授,罪孽也因他而起,便想著自焚代贖其罪吧。”
“所以……”沈書月唿吸顫抖了下,“裴光霽來到留夏後,去淨塵寺追查定嚴大師的死,查到的也只能是這個結果?”
“我想是的。”盧伯實點了點頭。
沈書月氣力不支地撐住了面前書案的案沿。
那是對裴光霽而言如師如父之人,如果裴光霽查到的也是這個結果,知道定嚴大師是因他自焚而死,他該受何等的錐心之痛,又該如何自處?
還有……
“如果定嚴大師是自焚而死,那裴光霽究竟是被誰殺害的?”沈書月迷茫抬起眼來。
盧伯實卻沉默了下去。
沈書月著急追問:“你不是說你已有論斷嗎?到底是誰殺了裴光霽?還有誰想殺裴光霽?”
“沈姑娘,我方才便已經答過你,沒有誰了。”
沈書月臉色白了白:“沒有誰了,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聽懂是什麼意思了。”
“我聽不懂!”沈書月搖了搖頭,“杜大人先前不是說,淨塵寺案發之地有很多雜亂的足印,兇手應該是一夥人……”
盧伯實嘆息著道:“杜知縣他們是被假象矇騙了,我早已勘驗過案發之地,那些足印是裴氏死後,有人刻意偽造,還有那聲稱自己目擊到流匪的藥叟,也是被此人買通,受其指使作的偽證。”
“是誰?此人為何要如此作偽?”
盧伯實再次看了一眼沈書月的身後。
沈書月回過頭去,這才發現堂中還有一人,是她方才匆匆直奔到盧伯實案前,未曾留意旁側。
沈書月眯起眼,望住了那名坐在一旁椅凳上的青年男子。
二十六七歲的模樣,長了一雙彎彎的桃花眼,五官底子俊朗,皮膚卻滄桑至極,好似飽經過風霜。
雖然此刻的眼前人,與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邋里邋遢,鬍子拉碴的模樣相去甚遠,但沈書月還是隱約認出了他。
這就是當初那位假扮成看相師傅,給了她和裴光霽一句“本是心心兩相印,奈何命途各東西”判言的人。
“是你……”沈書月訥訥道出兩個字。
盧伯實:“這位便是與裴氏同在北地流放配役,此番一道南下的謝郎君。”
謝長彥目光復雜地看著沈書月,似乎從她進門起便一直這樣默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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