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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伯實接著解釋:“謝郎君認為裴氏當年的案子有冤情,所以便將裴氏的死偽裝成了流匪所為,如此這樁命案才可被定性為重案層層上報,才有機會上達天聽,讓當今聖上覆查當年的舊案。”

“所以……”沈書月緊緊盯住了謝長彥,雙唇打顫,“其實裴光霽是……”

“你們放我進去,天都黑了,你們究竟要將我阿姐關到何時!”一道焦急的聲音忽然從院外傳來。

沈書月扭頭望出去,遠遠看見了被衙役攔在院外的沈思舟,一眼過後,她回過頭來,看向了堂中面帶著不忍之色的盧伯實和謝長彥。

“不用了,”沈書月慘白著臉搖了搖頭,“你們不用告訴我真相了,反正我會改變這一切的……”

說著趔趄倒退兩步,轉身跑了出去。

“阿姐!”瞧見沈書月出來,沈思舟一把甩開了衙役攔阻的手。

沈書月一路奔到院外,氣喘吁吁繼續疾步向前:“阿舟,我們回家。”

沈思舟匆匆跟上沈書月:“阿姐,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他們沒對你用刑吧?”

“沒有。”沈書月腳下步履生風,好像只要走得夠快,就能將那個殘忍的真相遠遠甩在腦後。

“那就好,阿姐,我套了馬車來接你的,我們……”

“不,”沈書月打斷了沈思舟,“將馬卸下來,你策馬送我回去。”

“阿姐有什麼著急的事嗎?”

沈書月點了點頭。

清正元年已經沒有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她要快點回宣墨十三年去跟援兵接頭,去救裴光霽。

只剩下最後一朵花了,她得趕緊回家去。

縣衙門外,沈思舟慌忙卸了馬,將沈書月託抱上去,坐到她身後握過韁繩,揚起了馬鞭。

一路快馬加鞭趕回霏園,沈書月跨過府門,一刻不停地朝著憩雲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院門外,忽然聽見一道怒不可遏的男聲:“說了不許再幫姑娘做事,你是講不聽嗎?!”

下一刻啪一聲脆響,像是什麼碎裂的聲音從她寢間傳了出來。

沈書月眼皮重重一跳,一頓過後,心臟狂跳著奔了進去,一把推開了寢間的房門。

低下頭,一眼看見地上碎裂的春瓶,橫流的水,還有那枝蔫答答躺在水裡的木芙蓉。

沈書月瞳孔一震,踉蹌著撲進了那一地碎瓷裡。

第75章 共白首

75

在沈書月的雙膝將要磕上碎瓷的一剎,沈思舟驚慌上前及時箍住了她:“阿姐!”

屋裡的沈富海和小芍也嚇了一跳,連忙彎身去扶沈書月。

沈書月掙開了三人,慌張地將那枝木芙蓉拾起,顫著手輕撫起最後那朵花苞的苞葉,似是努力想將上頭的癟皺撫平。

屋裡三人看著沈書月慘無人色的臉,齊齊滯在了原地。

小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想開口解釋又閉上了嘴。

今日她被老爺遣去壽寧堂後,心中一直記掛著姑娘讓她照看好花的交代,想著距原定換水時辰已過了好一會兒,就怕花蔫了,便像先前與胡嬤嬤商量的那樣,找了個機會悄悄熘回憩雲院給花換水,不想卻被老爺逮了個正著。

老爺當場勃然大怒,以為她在偷偷摸摸給姑娘留什麼重要的訊息,不由分說便將花枝一把拔了出來察看。

她見老爺一手抓在那未開的花苞上,慌忙攔阻,花瓶連帶花枝便這麼摔在了地上。

沈書月跪在地上,將苞葉的癟皺撫平了幾分,連忙起身環顧四周,瞧見另一隻空置的春瓶,立刻上前灌入清水,將花枝重新插入新瓶中。

做完這些,又繼續小心翼翼去撫那脆弱受傷的花苞。

沈富海眼見著沈書月失魂落魄的模樣,收了火氣走上前去:“嬋嬋,阿爹……”

沈書月一把抱起花瓶,將花枝牢牢護在懷裡,驚懼往後退去,渾身顫抖地看著沈富海。

沈富海一腳停住了腳步。

沈思舟見狀遲疑開口:“阿姐,有什麼我能幫得上的……”

沈書月緊緊懷護著花,搖了搖頭:“你們都出去。”

沈富海還想說什麼,沈思舟給小芍使了個照看沈書月的眼色,一把拉走了沈富海。

*

夜漸向深,清寂的月光泠泠灑落在庭院,只餘下一朵花苞的木芙蓉靜靜斜插在案頭的新瓶中。

沈書月坐在書案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花苞,盯得太久,恍惚得已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有沒有恢復一些飽滿。

“姑娘,夜深了,我來替姑娘守著花,姑娘先去歇下吧。”一旁小芍憂心忡忡看著她。

“等花苞快張開了我再睡,”沈書月偏頭轉過來一雙空蕩蕩的眼,“這幾日你也辛苦了,你先去歇一覺吧。”

“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我應當再小心一些……”

“不怪你,沒關係,花還會開的,”沈書月轉過眼看回了瓶中的木芙蓉,“我就在這裡守著,它會開的,你去歇息吧。”

小芍只得退出了寢間不打擾她。

沈書月繼續獨自坐在窗前守著花,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身後房門被人一把推開的動靜。

她如同驚弓之鳥一般起身護住花瓶,不料一回頭,竟看見了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

沈書月一愣之下仔細分辨起來人露在面巾外的那雙桃花眼:“謝郎君?”

謝長彥摘下了覆面的玄巾。

沈書月詫異看了看窗外,壓低聲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沒點本事怎麼當得上流犯?”謝長彥揚了揚眉,“這點看家護院,還攔不住我。”

眼看著他往裡走來,沈書月快步迎上前去:“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麼重要訊息?是不是案子有了新發現,你們先前弄錯了,是嗎?”

謝長彥腳步一頓,對上沈書月希冀的眼神,沉默站定在了原地。

沈書月的目光從燃起希冀到一點點黯然下去。

片刻後,謝長彥緩聲開口:“沈姑娘,我來找你,是想與你致一聲歉。”

沈書月愣愣眨了眨眼:“……你有何可與我致歉?”

“盧推官已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我,對不住,是我誤會了你,以為你是那薄情忘義的負心人,不知道原來你是真的忘了,”謝長彥歉然垂了垂眸,“我本想著,你也許能救他,所以那日才假扮相師與你說了那些話,但如果我知道,那日我找你時,他已經在淨塵寺……我就不會來找你了,他泉下有知,定在怪我多事了。”

沈書月聽著謝長彥說完這一堆歉辭,卻只抓住了一句話:“我也許……能救他?”

謝長彥抬起眼來搖了搖頭:“眼下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是我晚了一步,我該在察覺他有此一意的時候早些來找你。”

雖然謝長彥話說得含蓄,但沈書月還是聽懂了。

那個叫她逃似的從縣衙離開,自欺欺人著想要避開的真相,她其實早就聽懂了。

沈書月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對謝長彥露出一個笑來:“不管有沒有意義,謝郎君,還是勞煩你與我說說吧。”

謝長彥眨了下眼:“什麼?”

沈書月轉頭看向了窗前那枝木芙蓉:“這一夜實在太長了,你與我說說他在北地的事,還有南下來到留夏以後的事,就當是他在陪我等花開了。”

*

悄寂的靜夜裡,沈書月坐在窗前,聽著謝長彥坐在一旁,一句句從頭與她講起。

“當年,我與他是同一支流放隊伍裡的囚犯,我們那一行都是被判長流,終身不得還的重囚,本都是萬念俱灰之人,加之一路披枷帶鎖,長途徒步,風吹雨打下,陸續有人在病痛中喪失生念,死在了路上,便引得整支隊伍死氣更重,這樣的日子,原是無論如何也難能有心交友,起始我也並未注意過他,直到有日,發生了一樁事。”

“那日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隊同要北流的女囚,兩隊人馬同在河邊歇腳,我們隊伍裡兩名平日便常鞭打囚犯撒氣的官兵對隔壁女囚起了歹心,趁著一名女囚去河邊林中方便,跟過去意欲對她行不軌之事。”

“隊伍裡的男囚都麻木地當作沒看見,那個時候,只有我跟他對上了眼神,就一眼,我便看出了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一起救下了那名女囚,當然也付出了一些代價,這事過後我便交了他這好友,與他熟絡起來,雖然準確說來,應該算我一頭熱地視他為友。”

“那之後的一場大雪裡,他也倒下了,我聽見他在高燒昏迷中一直在喊兩個名字,一個是嬋嬋,一個是沈書月。”

沈書月聽到這裡目光一閃。

“開始我還以為那是兩個人,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好像是同一個人,只是對應了兩段故事,一段似乎是兒時的,一段是後來的,除此之外,他在昏迷中還反覆說著‘別去’‘快走’之類的話,我拼湊了下,等他醒來又試探了幾句,大概猜到了,他應該是為了保護他夢裡的這個人,不得已才殺的人,雖然我猜到以後,他矢口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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