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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北地,就是日復一日的苦役,那個連書信也隔絕的地方,給人最大的感受不是苦和累,而是安靜,煉獄裡尚且有哭喊哀嚎,但那裡沒有,在那裡終身配役的人都是沒有聲響的行屍走肉,痛也發不出聲音,活著大概只靠一個僥倖的念想,想著萬一有日能被赦還,能再恢復自由,回到家鄉見到親人。”

“當然,那裡的多數人都是罪有應得,可偏偏不是罪有應得的那個人好像並沒有心存那樣的僥倖,他心無僥倖,並未想著還能再回到故土,卻又做著奇怪的事情。”

“他在服役時取得了當地官兵的信任,得到了一些文書的活計,有了暗中與外界聯絡的渠道,每隔一段時日,他都會收到一封信,信上什麼字也沒有,但每當他看到空白的信箋,就會鬆一口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從前的書童給他傳來的信,他讓書童在自由之地替他關注著什麼,卻又擔心風聲走漏,所以與書童約定,空箋就意味著一切安好,無事發生。”

“旁人都靠那個僥倖的念想堅持著,他好像就是為了這個堅持著,為了確保那件事沒有遺留下後患,那個他想保護的人不會再遭遇不測。”

沈書月目光閃動著,輕輕攥起了自己的手。

“一晃六年,我們都沒想到真有大赦的一天,訊息傳到北地的那日,他便與我道別南下了,我知道他要去找誰,這麼多年,他再藏著掖著,我也東拼西湊猜到了,他夢裡的那個人,他想保護的那個人就是他喜歡的姑娘,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想著去湊湊那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熱鬧,跟他一道啟程南下了。”

“我們南下之時正逢北地隆冬,大雪封途,天寒地凍,行路異常艱難,我都懷疑熬了六年,該不會反倒要死在回去路上了,勸他都這麼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時,等過了風雪天再走吧,他當然沒有聽,只讓我不必與他同行。”

“那不行,越看他這樣,我就越好奇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姑娘,過去這些年他於我亦有恩情,我便還是與他一道繼續南下了,就這麼一路終於到了江南,卻聽說了……”謝長彥說到這裡頓了頓,偏頭看向沈書月,“那個姑娘招親的訊息。”

沈書月眼睫一顫,唿吸霎時變得有些艱難。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他很平靜,倒是我在替他鳴不平,我說,這就是你拿命保護的姑娘,你為人家前程盡毀,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人家可沒有等你,值得嗎?”

“他說,就是因為你沒有等他,沒有再被困在過去,他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

“我實在難能理解,說一個薄情忘義的人,到底哪裡值得他捨命相護。”

“可能是我的話太過分了,他第一次提起你們當年的事,他說,他也曾被你捨命相護,當年本是你先一次又一次救的他,想要犧牲自己換得他的平安,為此在季正康手下受盡了酷刑折磨,若不是你,第一晚他就已經死了。”

“雖然我沒太聽懂他那些什麼第一晚第二晚的話,但後面的話,我聽懂了。”

“他說,他南下本就不是為了向你表意求親,一個已經被六年流放生涯磋磨得千瘡百孔的人,一個身上刺著永也無法抹去的罪囚烙印的人,怎麼會向他喜歡的姑娘表意,打從一開始,他就只是想回江南確認一眼你的安好,所以你招親的訊息,對他而言就是好訊息。”

沈書月強忍著眼底的熱意別開頭去,原來這就是她先前一直想知道,以為永遠無法再知道的答案——他從那苦寒之地翻山越嶺,跋涉千里而來,並不是為了與她說什麼話,甚至不是為了見她一面,而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到留夏以後,他在霏園附近,還有街上見過你幾次,當然,都是暗地裡,我實在看不下去,說你人都到了,真不去見上一面?就算不為表意,見一面,說幾句話也可以啊,他卻說你已忘了前塵往事,不願相擾。”

“當時我還以為他說的‘忘了前塵往事’是指你心中放下了過去,今日聽盧推官說完,我才反應過來,那時候他可能已經知道了你失憶的事,也許是他自己發現的,也許是你家中人告訴他的。”

沈書月一口口費力喘息著,攥緊了心口的衣襟。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實意地認為你忘了他是件好事,他本打算就在留夏住下,往後就這樣悄悄守著你。”

“現下想想,那似乎確實也是個不錯的結局,可惜厄運專挑苦命人,就在那個時候,他上了淨塵山,想去看看定嚴大師,到了山上才知淨塵寺早在六年多前就被一場大火燒燬,定嚴大師也已經死了六年多了,原來當年他的書童報喜不報憂,對他隱瞞了此事。”

“他懷疑那不是意外,之後就開始追查定嚴大師的死,可是查來查去,卻查到了今日縣衙裡盧推官說的那個結果。”

“知道定嚴大師是因他自焚而死的那日,他一夜之間白了一半的頭髮,也就是那天過後,我察覺到了一絲不太好的苗頭。”

“但那時我想畢竟還有你,他還得守著你,這道坎,怎麼也得咬牙邁過去吧,所以並沒有立刻想到來找你。”

“是我不該這麼樂天,今日在縣衙知道了季正康和二皇子的關係,我才想到,當初他在查定嚴大師的死因時,應當也查到了一些舊事,確認了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所以二皇子一死,你就徹底安全了,不會再有危險,而你既忘了前塵往事,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他在這世間已經沒有掛牽。”

“感覺他越來越不對勁的那日,我便想到了來找你,想用坑蒙拐騙的辦法讓你相信你的正緣不是別人,是他,想讓你主動去找他,但那日在巷子裡跟你分別之後,我回到住處,卻看見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他讓我……”謝長彥難能開口地停滯了片刻,“他讓我去淨塵寺送他一程,就將他埋在寺廟的後山上,不必為他立碑。”

謝長彥說完,聽見身側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偏頭看向了弓著背嵴,緊緊壓著心口的沈書月。

沈書月在心臟的鈍痛裡艱難開口:“他就沒有什麼話……留給我嗎?”

謝長彥搖了搖頭,看向她案頭那枝木芙蓉:“這花是他折給你的嗎?”

沈書月點下頭去。

“那這應當就是他那日臨走前留給你的了,他本無意讓你知曉他的離開,自然也不會給你留下旁的話。”

是啊,她本不會知曉這一切的。

裴光霽不曉得,這世上知道她喜歡木芙蓉的郎君只有他,以為許多郎君都會來投她所好,以為她不會因這木芙蓉想到他。

而倘若不是謝長彥那番裝神弄鬼的判言,即便她因這木芙蓉想到了他,也確實只會以為這是巧合,絕然不敢認定是他。

他原本會悄無聲息地死在淨塵寺,被埋在一座無名的荒墳下。

就算有一日她上了淨塵山,看見了那座荒墳,也只會感嘆一句,這是誰的墓,好生可憐,然後輕輕轉開眼,從旁走過。

這就是她和裴光霽,原本最後的結局。

*

長夜漫漫,月向西移,寢間裡又只剩下了沈書月一個人,窗前的木芙蓉仍舊安安靜靜。

沈書月撐著氣力坐在窗前,望著那朵還未張開的花苞,告訴自己沒關係。

那只是前世的結局,不是今生的。

眼下一切尚未改變,只是因為那個臘八夜還沒過完,只要這朵花將她送回去,她一定能夠阻止悲劇重演。

沈書月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唸著,相信著,祈求著,視線一寸不移地盯著這最後一朵木芙蓉。

可是直到天光亮起,它也沒有開出花來。

清晨時分,小芍輕手輕腳推開房門,一眼看見窗前的人,驚得手中面盆咣噹一聲落地,潑了滿地的水。

沈書月聽見聲響回過頭去,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睛緩緩看了小芍一眼。

小芍懵在門檻前,怔怔望著沈書月半披在後背的那頭長髮,好半晌才說出話來:“姑娘,你的頭髮……”

沈書月扭頭望向案上的銅鏡,看見了鏡中自己毫無血色的臉,還有一頭白了一半的青絲。

原來人真的會一夜白頭,裴光霽白頭的那一夜,也是這樣嗎?

沈書月對著銅鏡輕輕眨了眨眼,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她好像早就在哪裡見過了。

想了想才記起,那是臘八夜她和裴光霽在那場大雪裡一起被雪染白了頭的模樣。

原來那就是白首的模樣。

她和他,已經在那場大雪裡一起白首了七次了。

而眼下,沈書月對著銅鏡笑了起來:“裴光霽,你看,我們又一起白首了一次。”

第76章 入夢

76

三日後清晨,淨塵寺後山。

一座土色鮮黃的新墳靜靜臥在坡地,墳頭斜插著一柄斷裂的君子劍。

謝長彥立在墳前,沉默地望著那柄斷劍。

十月十五那日,他趕到淨塵寺後,看見的除了躺在血泊裡的裴光霽,還有落在他身側的這柄斷作兩截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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