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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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綏沉默片刻,還是道:“不必。”
溫皎從書房退了出來,一路心神不寧。
到門口時,聽見倆個小廝交談。
“你聽說江都的事了嗎?”
“今早城裡都傳遍了,說那江都知府和都尉聯手販賣私鐵,後來起了內訌,鬥得你死我活……”
“聽說還將去江都查案的官員給殺了……”
溫皎腳下一滑,重重跌在臺階上。
傷心麼?似乎也不是傷心。
後悔麼?也不如何後悔。
只是覺得……不真實,像是做夢。
宋琅玉當真就這樣死了?
溫皎被婢女扶起送上車,車伕問:“小姐,我們去哪?”
車內靜悄悄的,車伕又問了兩遍,溫皎依舊沒反應。
那車伕小心掀開簾子去看,見她怔怔坐著,像是丟了魂兒一般。
“小姐……”
“去北街的胡姬酒肆。”
車伕有些遲疑,卻不敢違逆,駕車往北街去了。
溫皎到時,肖燕麒正與一眾紈絝圍著個胡姬灌酒,那胡姬本就穿著輕薄,他們又動手動腳,以至衣衫半褪,春光乍洩,肖燕麒還故意將酒澆在她身上,那胡姬渾身溼漉,冷得打顫,卻不敢反抗,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肆老闆也不敢得罪這幫紈絝,只能任他們胡鬧。
“肖燕麒你沒良心!”一聲清叱驚了眾人一跳。
肖燕麒探出頭,見是溫皎,忙鬆開那胡姬的胳膊,上前來拉溫皎。
“沒忘沒忘,是他們非要鬧,我正攔他們呢!”
溫皎半推半就被他拉著坐下,吵鬧幾句,看那胡姬舞了一曲,便推說身上乏累,先走了。
肖燕麒是後半夜回的侯府,天將亮時,忽然發起燒來,孫氏忙讓人去請大夫。
大夫看了,卻只說害了風寒,開了藥,喝了兩日,高燒依舊不退,第三日燒終於退下去,肖燕麒卻成了啞巴。
當天夜裡,肖綏讓人給溫皎送來一匹大紅錦緞。
天仙子之毒,初中毒者會出現幻覺,看見恐怖的鬼影。
再次中毒者,卻會舌僵喉閉,從此失語。
而啞巴,是不能做世子的。
溫皎去了侯府兩次,孫氏忙著尋醫問藥,根本沒空理她,可溫皎依舊每日都要去侯府看肖燕麒。
這日她正準備出門,一輛馬車卻急急停在門口,宋湘語從車上下來,抱著她便哭起來。
“阿皎,我大哥的事你可聽說了?”
溫皎渾身僵硬,好在宋湘語此時悲慟萬分,並未察覺。
“何事?”溫皎艱難問。
“我大哥他、他……”
“死”這個字,宋湘語依舊說不出口。
“我們進屋,你慢慢說。”
宋湘語搖搖頭,用手背一抹臉上的淚,抓住她的手臂:“我大哥出事,母親已幾日水米不進,你……你去勸勸她!”
“我還有事……”幾乎是本能,溫皎懼怕去面對吳氏。
“阿皎,你說話母親肯聽的,求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哪怕是陪陪她也好!”宋湘語急道。
溫皎被她半求半拉著上了馬車,心中一遍遍預演,見到吳氏該怎麼說?怎麼做?
兩隻石獅子靜靜蹲在府門口,過年新掛的紅燈籠尚未拆下,被風一吹,搖晃刺目。
溫皎跟著宋湘語進了國公府,裡面靜悄悄的,並未聽到一聲哭嚎。
她的心卻更加煩亂。
“大哥年前奉命去江都查案,前幾日從江都傳回訊息,說是江都知府發現了大哥的身份,下了殺手,袞州的援兵到時,早不見了大哥的人,多半……多半是凶多吉少。”
溫皎指尖顫了顫,努力表現出自己的擔憂傷心,紅著眼問:“怎麼會?世子多謀善斷,會不會是誤傳?”
宋湘語嗚咽道:“但願是誤傳,可訊息是皇宮送來的,怎會有假?大哥臨去前還說……還說回來給我帶江都的芙蓉酥……”
“表姐也別太傷心,如今人還沒找到,便還有一線生機。”溫皎聲音和煦,手掌輕輕拍著宋湘語的背。
心中卻愈發的煩躁,像是有貓有狗在抓撓。
半晌,宋湘語才平復下來,雙眼紅腫得像桃兒,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母親知道訊息後,一滴眼淚也沒掉,只是不吃不喝,也不知在想什麼,我實在怕她想不開,你千萬勸勸她!”
殺人兇手去安慰死者的母親,簡直是世上最大的笑話,溫皎感覺自己像是一頭沒死透的乳豬,被架在火上灼燒,難受得緊。
吳氏院裡靜悄悄的,周嬤嬤見溫皎來,神色鬆了鬆:“夫人這幾日都沒怎麼吃東西,姑娘勸勸她罷。”
溫皎尚未準備好面對吳氏,軟聲道:“我先去給姨母做些吃食,稍後便過來。”
“我陪你去。”宋湘語道。
兩人去了小廚房,食材都是現成的,又有廚娘打下手,做起來倒不費力,只是宋湘語時不時抽噎兩聲,擾得溫皎頭疼。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便出鍋了,溫皎提著食盒,一路忐忑。
敲了敲門,屋內傳出吳氏有些啞的聲音。
“進來吧。”
周嬤嬤幫忙推開門,屋裡昏暗,吳氏一身素衣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神色麻木。
溫皎走近,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蹲在吳氏身前,抓住她的手,輕輕喚了一聲:“姨母。”
吳氏眼珠轉了轉,恢復些神采。
“孩子是你來了。”
溫皎感覺口中乾澀得像吃了觀音土般,舌頭黏在上牙膛動彈不得。
勉強嚥了嚥唾,方能開口:“姨母此時更需保重身子,這府中還需您撐著呢。”
吳氏唇角逸出一絲苦澀的笑,伸手摸了摸溫皎的頭頂,聲音蒼老:“姨母知道的,可鶴歸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沒了,我實在心痛。”
“他是我第一個孩子,未出生時便知道體貼母親,一個時辰便落了地,我見他第一眼,便滿心歡喜。”
“他素來讓人省心,三歲蒙學,過目成誦,穎悟絕倫,我猶記得他那時的模樣,肉肉的小臉蛋,短短的小腿兒,卻滿口之乎者也,我便忍不住笑……”吳氏聲音微哽,卻沒有眼淚落下來,“雖過去了二十年,我卻清楚記得他兒時模樣。”
吳氏握著她的手冰涼。
“我那時盼著他長大,又不希望他長大,想他成人成才,又不希望他殫精竭慮。”
溫皎聲音乾澀:“父母愛子,大抵都是這樣。”
“惟願我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②這話……原是天下父母心願。”
溫皎想說些話安慰吳氏,卻發現字字欺騙,句句慚愧。
“後來他登科入仕,得皇上倚重,入了大理寺,審天下大案,夙興夜寐不知疲倦,我曾問他‘何必這般辛苦’,便是做個閒官,也可一世富貴,他說‘一獄冤,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他立心正,要正法度。”
溫皎的手指有些顫抖,她恐被吳氏察覺,忙抽出手,從食盒中端出雞湯小餛飩,勸道:“我和表姐才做的雞湯小餛飩,姨母少吃些吧。”
吳氏推開那碗,手指揉了揉額角。
“你不知鶴歸他有多倔,之前有人在京城開了個濟嬰堂,採生折割害了上百孩子,刑部判了斬刑,他覺得判得輕了,非要改判凌遲,刑部官員不肯,他竟將幾個不成人形的孩子帶到了皇上面前,讓皇上親自下旨判了凌遲。”
溫皎如芒在背,現在……終於有了幾分悔意。
她有殺宋琅玉的理由,但那只是她的理由。
“近日我總是做夢,夢見他長了鬍鬚,是中年模樣,懷中抱著個女童,說是他的孩子。”吳氏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可惜我看不到他成家生子了。”
吳氏對溫皎很好,且毫無所圖,而溫皎害死了她唯一的兒子。
一股隱秘的自厭自恨翻攪著溫皎的血肉,那被忽視的愧疚和被壓抑的人性如巨浪席捲而來,將溫皎徹底吞噬。
疼痛尖銳而持久,讓溫皎險些承受不住。
“我要去一趟江都,親自將他帶回來。”
遠赴千里,等待她的卻是宋琅玉的屍首。
溫皎跪在吳氏面前,緊緊抱著她的腿,勸道:“山高路遠,姨母身體怎麼受得住,還是讓府中護衛去一趟吧……”
吳氏輕輕撫摸溫皎的頭,聲音輕得像是山間霧氣。
“阿皎你不懂,是我將他帶到這個世上來的,也該我親手將他送走。”
溫皎雙肩顫抖,“嗚嗚”哭了起來。
像是罪人,跪在吳氏面前,虔誠懺悔贖罪。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溫皎回頭看去,見是鎮國公宋恆,他一身戎裝,風塵僕僕,顯然是才從遠地趕回來的。
“你在家等著,我領人去江都尋他。”
溫皎趁機退了出來,渾渾噩噩離開了國公府,當夜做了個夢。
夢見宋琅玉被掛在房樑上,身上插滿了箭,地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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