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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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平帝面色陰沉,死死凝著姜皇后:“倒是朕小看了皇后。”
溫皎的匕首死死抵在姜皇后的頸下,威脅道:“讓肖綏退出去,否則兩方打起來,怕是娘娘也要受傷。”
利刃劃破細嫩的肌膚,姜皇后看向肖綏,下令:“退出宮殿。”
肖綏未動。
溫皎看向肖綏,問:“你不走,是想讓我殺了皇后娘娘?”
“你到底是誰?”肖綏覺得自己一定認識溫皎。
溫皎手中的匕首再近一分,雙眸凝視肖綏,話卻是對姜皇后說的:“看來侯爺並非真正忠心於娘娘呢。”
姜皇后怒聲道:“本宮命令你退出去!”
肖綏手中雖掌兵,可名不正言不順,他不能自己登基,即便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此時也不是顯露野心的時候。
黑甲衛們退了出去,肖綏在最後,他邁出門的一瞬間,忽奪過身旁士兵的弓箭,回身毫不猶豫射向溫皎。
羽箭破空,轉瞬已至身前。
鋒利冰冷的箭貫穿胸膛,先是疼痛,然後是空虛。
溫皎倒在地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耳中聽見殿中金鐵交鳴之聲再起。
心中不甘,可她動不了。
紛亂廝殺聲中,她聽見了許多聲音。
“錢陽平謀反已伏誅,安平王率步兵營前來救駕!”
“鎮國公率京畿守軍前來救駕!”
“殿前司前來救駕!”
溫皎想睜開眼睛,可眼皮太沉,終是徹底陷入黑暗中中。
溫皎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亂糟糟的,一會兒夢見江都小巷的舊宅,一會兒夢見嫋春樓的後院。
她以為自己死了,哀哀嘆了一聲。
“阿皎。”宋琅玉微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胸口忽然疼起來,像是靈魂墜落回軀殼裡。
睜眼便看到青色的帳頂,然後是宋琅玉。
夜闌人靜時,房內燈火煌煌,他像是一隻男鬼。
“你也……死了?”溫皎氣若游絲。
宋琅玉微紅的眸中閃過一抹惱恨,咬牙切齒道:“死了。”
溫皎閉了閉眼,只覺喉嚨乾澀,問:“肖綏殺的?”
“被你氣死的。”那日他在殿外,親眼看著溫皎中箭倒地,一瞬只覺肝膽碎裂。
昏迷兩日,溫皎面色慘白如紙,也像一隻鬼。
宋琅玉握住她的手,寸寸收緊,聲音緊繃:“不是讓你別做危險的事?你膽子倒是大,還敢挾持皇后。”
他的手溫熱,胸口的疼清晰,沒死,她便只關心一件事:“肖綏死了麼?”
“沒死,關押在天牢裡。”
溫皎唇角勾了勾,雙眼盈笑看向宋琅玉:“弒君謀逆,這次應該判凌遲了吧?”
宋琅玉凝視著她的眸子,緩緩點了點頭。
“聖旨已下,半月後凌遲處死。”
溫皎忍不住笑出聲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渾身顫抖起來。
“緩緩唿吸。”宋琅玉按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好疼……”溫皎哭了出來。
“會好的,忍過這一陣便好。”
帳內少女嚶嚶哭泣,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嬌,哭溼了宋琅玉的衣衫。
宋琅玉從江都回來後,便知肖綏所謀不善,暗中見了昶平帝一面,讓他允宋恆掌管京畿守軍,以防萬一。
宮變那日,宋琅玉和肖勝去調遣禁軍,卻被圍困在朱雀街上,得虧宋恆率兵及時趕到,才得以脫困。
宋琅玉雖埋怨溫皎涉險,卻明白多虧她拖延了時間,才讓援兵能及時趕到,否則昶平帝一死,萬事皆休。
“別哭了,阿皎。”若是能,宋琅玉恨不得替溫皎疼。
她將他的心哭得溼漉漉的,像是要碎了。
溫皎抬起紅腫的眼,委屈巴巴:“可是……好疼啊!”
其實有止疼的藥,只是用了那藥,傷口恢復得會慢些,宋琅玉覺得於身無益,所以自己從不用。
可此情此景,得給溫皎用。
藥很快熬好端來,宋琅玉用小銀杓一點點餵給溫皎,藥勁兒上來,溫皎終於不哭了。
宋琅玉額上生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起身去銅盆內淨了手,端著傷藥回來。
“你不必動,我幫你換藥。”
溫皎沒穿心衣,宋琅玉手指靈活將寢衣解開,纖毫畢露。
那箭從右肩透穿,未傷及臟腑。
如玉肌膚之上,那結痂的箭傷看起來有些醜陋。
宋琅玉先用柔軟的棉布清理傷口周圍,然後將微涼的藥膏塗抹在傷口上。
神色認真,毫無狎褻之意。
“宋琅玉,我昏迷時,你便是這樣將我這樣剝光上藥的?”溫皎輕聲問,眼神戲嚯。
宋琅玉用帕子擦淨手指,將她的寢衣穿好,才抬眸看她:“你若覺得吃了虧,我可以娶你。”
溫皎悻悻閉了嘴。
宋琅玉臉色便難看起來。
灶上的粥一直熱著,宋琅玉喂溫皎吃了些,又給她淨了面,便熄燈上榻安歇了。
兩人肩並肩躺著,像是貌合神離的夫妻。
溫皎的小指勾住他的食指,嬌聲道:“宋琅玉,我受了要命的傷,你怎麼能給我臉色瞧呢……”
“你沒良心。”宋琅玉反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黑暗中,他嘆一口氣,“睡吧,養好身子,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去見肖綏。”
補品藥膳流水一般端來,不過幾日,溫皎便被補得臉紅撲撲的。
宋琅玉不似之前勤勉,下朝立刻便回國公府,給吳氏請了安,便回菖蒲院同溫皎一同用午膳。
溫皎能坐起後,便常擁她在窗下羅漢榻上坐著,或是看窗外老樹生的新芽,或是看天上翱翔盤旋的飛鳥,或是拿一冊閒書給溫皎讀。
他的書,能是什麼好書。
溫皎聽得昏昏然,便伏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宋琅玉便讓人去尋了些時下流行的話本,才子佳人、名伶千金、王爺孤女之類,這回溫皎倒是有些興趣,只是讀著讀著,宋琅玉便忍不住給人扣罪名,比如“拐帶良家”“私竊錢財”云云。
溫皎卻總有歪理,兩人各執一言,有時還要吵幾句。
於是那些畫本子又丟到了一邊。
這幾日天忽然熱起來,夜裡房內又悶又燥。
宋琅玉開了窗,用薄衾裹著溫皎,兩人相依坐在羅漢榻上觀星納涼。
他說起兒時趣事,聲音低沉溫和。
他說自己少年早慧,說自己很早就知道要支撐國公府的門楣,說寒窗苦讀的十幾年,說無人能懂的孤寂。
明月銀輝落在溫皎的臉上,她鴉羽顫了顫,靜靜聽著。
日子過得慢起來,是溫皎從未感覺到的慢。
十日後,她已能下地行走。
入夜,宋琅玉帶她去了天牢。
肖綏手腳被鐵鏈鎖著,頭髮蓬亂,滿身血汙。
溫皎緩步進入牢房,肖綏抬起頭來。
“我這幾日一直在想你是誰。”他聲音粗啞。
溫皎面色蒼白,在肖綏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輕聲道:“爹,我是梨兒啊。”
肖綏眼中滿是驚愕,他搖頭:“你不是,她早死了。”
這些年,溫皎一直盼著今日。
她以為自己會很痛快,可真到了這一日,她只覺得疲憊。
像是越過千重山,涉過萬條河,最後只希望這一切快些結束。
“我沒被淹死,我活了下來。”溫皎面色平靜,“雖然很艱難,但我走到了你面前,我將你送上了死路。”
肖綏死死盯著溫皎的臉,倏然,他狂笑起來:“我就覺得你面熟,可我偏想不起何時見過你,哈哈哈哈!你竟是我的女兒!”
“爹,你曾將梨兒扛在肩上,也曾給梨兒買過梨膏糖,梨兒很喜歡爹爹的。”溫皎說話時,眸子看著肖綏,又似透過他在看別人。
那是很久遠的事了。
自溫氏死後,肖綏再沒想起過那些事。
那時並不富裕,家中常為銀錢發愁,可溫氏性子柔婉,女兒可愛嬌憨,他沒那麼大的野心,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那時他那小女兒眼睛圓圓,臉兒圓圓,梳著雙丫髻,見他歸家,便蹦蹦跳跳撲進他懷裡。
懷中抱著奶香的女兒時,他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看向面前的少女,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影子,只是眼神中再無一絲依戀愛意。
“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女。”肖綏盯著溫皎的臉,想從她臉上看到幾分不忍,“如今我也得了自己該有的報應。”
可他失望了。
女子姣美的臉上全是漠然,聲音很輕:“爹,我覺得這報應來得太晚了些,這些年,女兒日夜受著熬煎,只想將你送上刑臺,讓你也嚐嚐娘受過的苦。”
肖綏喉結一滾,艱澀問:“我被判了凌遲?”
溫皎掩唇輕笑,眸中滿是喜色:“怎麼?爹爹害怕了?”
肖綏面色終於難看起來,他伸手想觸碰溫皎,卻因鐵鏈束縛而狼狽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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