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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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兒,當初是爹鬼迷心竅,爹早後悔了,後悔殺了你娘,更後悔將你丟進江中!”
溫皎眼睫顫了顫,眼圈也有些紅。
她到底是他的骨肉,即便恨他,總歸還是不忍吧。
肖綏心中慶幸,面上卻裝出痛悔之色,聲音哀痛:“梨兒,你念在父女一場的情分上,幫幫爹吧。”
油燈爆出一個燈花,肖綏屏息等待。
“怎麼幫呢?”她輕聲問。
活是活不成的,那便死得痛快些。
“你的簪子給爹罷。”
自戕總好過被凌遲。
溫皎緩緩搖頭:“會牽連我的。”
肖綏雙目赤紅,渾身顫抖:“那你便去賄賂行刑的劊子手,讓他給爹個痛快。”
“女兒賄賂過劊子手了,”溫皎抬眸,眸中不是不忍,而是歡喜,“女兒讓他一定要割滿三千六百刀。”
肖綏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
“你說什麼!?”
溫皎湊近他,一字字道:“我說,讓他一定割滿三日,割滿三千六百刀,才能讓爹爹死。”
“娘受了三千六百刀,爹自然也要受滿三千六百刀,這才公平些。”
“你個毒婦!”肖綏再不掩飾眸中的狠厲,他想抓溫皎,可手腳均被鎖著,連溫皎的衣襟也碰不到!
“爹爹現在一定想死是不是?”
她有些疲倦,手肘撐著椅子扶手,聲音很輕:“可爹爹不能死,爹爹一定要受夠三千六百刀,否則我便殺了肖燕璋。”
肖綏渾身一僵。
“皇上仁慈,念在肖燕璋並未參與謀反,所以判了流放,他是爹爹的兒子,也是爹爹唯一的後人,若殺了他,肖氏便斷子絕孫了。”溫皎咳了一聲,雙眸灼灼看著肖綏,“只要爹爹咬牙受夠這三千六百刀,我便不派人截殺他,怎麼樣?”
當年,肖綏用溫皎的性命威脅溫氏,讓她認罪,讓她受夠三千六百刀,如今風水輪流轉,他成了受刑被脅之人。
肖綏眼中流出血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即便我受夠了三千六百刀,你也不會放過他的!”
溫皎“咯咯”笑起來:“我騙爹爹做什麼?”
隨即,她舉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發誓:“我發誓,若爹爹受夠三千六百刀,我便不殺肖燕璋,皇天后土為證,若違此誓,便讓我生遭橫禍。”
肖綏死死盯著她:“用你娘發誓。”
溫皎遲疑片刻,復舉起三根手指:“若違誓言,便讓我阿孃地下不得安息。”
肖綏冷笑:“不得安息算什麼?若你違誓,便讓她永世為奴為娼!”
溫皎眼神冷了下來,她站起身,對肖綏道:
“我會想盡辦法,讓你受夠這三千六百刀,我也會派人去截殺肖燕璋,讓你斷子絕孫,還會把你的屍骨埋在城門的黃土下,每日讓千人萬人踩踏。”
她走至牢門,回頭看了肖綏最後一眼,唇角帶笑:“爹,你在地下等著瞧吧。”
“你回來!回來!我答應你!”肖綏瘋了一般掙扎,“我答應你的交易!你別碰燕璋!”
溫皎卻似沒有聽見,一步步往光明處走去。
她重傷未愈,方才與肖綏說話又耗費了心神,此時已站立不住。
好在宋琅玉迎上來接住了她。
他橫抱著她一步步出了牢房,上了馬車。
“與他說清楚了?”
溫皎窩在他懷中,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嘟囔:“別提他,我犯惡心。”
夜裡二人同榻而眠,宋琅玉從後抱著她,柔聲問:“明日肖綏行刑,你去麼?”
溫皎回身抱住宋琅玉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咬牙切齒:“去。”
*
曾經的侯爺將軍,一朝淪為死囚,誰不唏噓好奇?
行刑那日一早,百姓們早早在刑臺下等候。
刑臺對面的酒樓廂房內,溫皎懶懶躺在宋琅玉的腿上,杏眸半眯嘟囔:“力道輕一些。”
她昨夜沒睡好,此時頭疼得緊,便讓宋琅玉幫她揉捏。
宋琅玉不語,只聽話地減了些力道。
樓下嘈雜人聲驟然消失,接著便聽見囚車駛近的聲音。
片刻之後,監刑官高聲道:“今有死囚肖綏,犯謀逆、通敵之罪,判凌遲之刑,現已驗明正身,立即行刑!”
百姓的叫好聲此起彼伏,接著便聽眾人驚唿,然後這驚唿又漸漸小了。
溫皎扶著宋琅玉的手臂坐起來,扭頭望向窗邊。
“別怕。”
宋琅玉聲音溫和,俯身幫她穿好了鞋子。
十四年前,她在一間酒樓的廂房裡,看著溫柔的母親被劊子手凌遲。
今日,她終於將害了母親的人送上刑臺,這是該放鞭炮慶祝的一日,她總歸要看看那人悽慘的模樣。
溫皎緩緩伸手開啟了窗。
肖綏縛於刑架之上,眼皮被割去,血淚縱橫滿面。
一如當年她的母親。
她退後一步,撞進宋琅玉的胸膛,他的臂環住她的腰。
“阿皎,別怕。”
她終於看清,刑架上的不是母親,而是肖綏。
肖綏似有所感,抬起那雙血淋淋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溫皎歡喜笑起來,眸中水光盈盈。
她朝肖綏唇語道:“爹爹,一路走好啊。”
一片片肉被割下來,肖綏終於開始慘叫,像是絕望瀕死的野獸。
可惜,他只能死一次。
溫皎看了好一會兒,才關了窗。
兩人回了鎮國公府,之後兩日也未去觀刑。
第三日傍晚,監刑官上門,稟說肖綏受夠了三千六百刀,現已身死。
宋琅玉與那監刑官道了謝,將人送出門去,又派人去給劊子手送賞銀。
隨後去主院尋宋恆說了會兒正事。
從書房出來時,天已黑了,他穿過迴廊,閒庭信步往菖蒲院走。
臥房並未亮燈,他便知溫皎還未醒。
自從受了傷,溫皎便十分貪睡,晌午吃罷了飯,就開始犯困,一覺能睡到天黑,找太醫來看過,只說傷了元氣,並無大礙。
溫皎看著他失落的神色,杏眼含誚:“宋琅玉,我沒懷你的孩子。”
宋琅玉轉身去了書房,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臥房亮燈,只得親去將人喚醒。
房內漆黑一片,卻能聞到溫皎身上的甜香。
像是桃子蜜,又像是花蜜。
他緩步走至床邊,掀開床帳,藉由廊下掛著的風燈光亮,看清了床上的人。
溫皎身上蓋著薄衾,歪著頭酣睡,修長的頸露在外面,像是一截潔白的嫩藕。
宋琅玉指節輕輕刮擦她的耳垂,溫皎咕噥了一聲,將頭縮排衾被裡。
“起來吃點東西。”宋琅玉將她從被裡撈出來,將她抱到了窗邊軟榻上坐著,然後點了炕几上的燈。
溫皎睜著朦朧睡顏,怏怏不樂:“我好睏的……”
“再困也得吃些東西。”宋琅玉從架上取了件外衫給她披上,又喚婢女擺膳。
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溫皎卻依舊歪著身子不動,憊懶得厲害。
宋琅玉給她盛了一碗肉粥,溫聲哄道:“阿皎乖,多吃些東西,身子才好得快。”
“懶得動。”她雙眸含情瞧著宋琅玉。
宋琅玉走過來,將她抱在懷中,然後極有耐心的一杓杓喂她。
一年前,宋琅玉絕不信自己會做這樣狎褻親密的事。
可這是他近來常做的事,並且做起來不覺為難。
“肖綏受夠了三千六百刀,於今日申時死了。”
溫皎咬了咬口中的銀杓,輕輕“哦”了一聲。
宋琅玉沉默片刻,又道:“宮變那日,你救駕有功,皇上欲封你為郡主。”
房內安靜,宋琅玉一瞬不瞬盯著溫皎的眼睛。
溫皎卻偏頭不語。
“若封了郡主,你便有了食邑俸祿。”宋琅玉覺得喉嚨乾澀,“你心中是怎樣想的。”
房內陷入漫長又詭異的靜默。
庭院裡有鳥叫蟲鳴。
溫皎動了動唇,輕聲說:“宋琅玉,讓陳昭死了吧。”
剝去陳昭的名字,丟棄肖梨兒的過往,忘記嫋春樓甜孃的記憶。
讓她做回溫皎,以後也只做溫皎。
夜裡,兩人同榻而眠。
宋琅玉背對著她。
溫皎身子貼近,手臂環著他的腰,嬌聲道:“宋琅玉,我冷。”
房內放了兩個炭盆,宋琅玉夜裡都熱得睡不著,怎麼會冷?
宋琅玉沒動。
“睡吧,別折騰了。”
溫皎推了推他的肩,不快道:“我不是郡主,你便不理我了?”
宋琅玉從床上坐起,冷眸睥著她:“我氣什麼,你心知肚明。”
“我不知你氣什麼。”溫皎躺在枕上,烏黑的發鋪了滿枕,神色無辜,眸中帶笑。
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模樣。
氣什麼?氣她從沒想過兩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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