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八月二十八,天未亮,馬車已在門口等候。
宋琅玉早早便來了吳氏院裡等候,正坐在偏廳吃茶,門簾一掀,溫皎進了門來。
她穿了一件素色圓領衫,外配青碧色宮錦纏枝如意紋褙子,下面一條秋香色百迭裙。
頭髮綰成如意髻,上面綴著兩支珠釵,耳珠上也戴了對青玉耳墜。
便是那張臉,也精心描畫過,比往日更嬌美動人。
她福了福,甜聲道:“表哥。”
“坐下等等母親。”
溫皎依言在他身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有些侷促拘謹。
“宮中雖規矩森嚴,卻也不必害怕,你跟在母親身邊,謹言慎行便好,無事的。”
“表哥……”她凝眸看他,眼底似有憂懼之意。
“怎麼了?”宋琅玉只當她要入禁宮,心中忐忑。
咬了咬唇,她囁嚅道:“皎皎恐給姨母和表哥惹了麻煩。”
宋琅玉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不過是進宮赴宴,別的命婦也帶了自己的女兒侄女去,不會有人在意你,也不會有人為難你,只要你一直跟在母親身邊,什麼事也不會有。”
可她不會一直跟在吳氏身邊,她要同皇后當面訴冤,會惹很大的麻煩。
溫皎看著他,眼底的憂懼漸漸被決絕的堅韌取代,她緩緩點了點頭,輕聲道:“皎皎若惹了麻煩,表哥可不準生氣。”
宋琅玉不禁失笑:“你能惹什麼麻煩?吃得太多被趕出來不成?”
溫皎卻沒笑,只問:“我若惹了麻煩,表哥會生氣麼?”
“便是惹了麻煩,也不用害怕,”宋琅玉捏了捏她的指尖,神色溫和,“我會救表妹的。”
溫皎粉唇勾了勾。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一行人到宮門時,門外已停了不少馬車,官員按等級排成一列,命婦們排成一列,溫皎跟在吳氏身後,亦步亦趨。
寅時三刻,宮門在朦朧夜色裡緩緩開啟,青銅門軸發出沉鈍的嗚咽。
官員和命婦魚貫而入,只聞足音,並無人語。
進宮門前,溫皎回頭望了一眼,見天還是黑沉沉的。
官員們去了前殿,命婦們則去了皇后所居的春熙宮。
溫皎和眾人在殿內等候,人雖多,卻一點聲音也無。
她能聽見殿外樹上的鳥鳴,能聽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鼓槌敲在沉重的牛皮鼓面上。
陳家的冤屈深埋十年。
如今終於要破土見光。
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騰起來。
“皇后娘娘到!”內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溫皎隨眾人跪拜下去,額頭觸在冰涼的地磚之上,心終於定了下來。
“眾位起身吧,宮中許久沒這般熱鬧了,正好南州進貢了一批花木,本宮想著別辜負這花草,便邀夫人們來賞賞花,你們不必拘著,隨本宮去御花園逛逛罷。”姜皇后年近四十,卻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端莊和善。
她起身離殿,眾命婦緊隨而出。
御花園精心佈置過,南州的珍稀花木讓人目不暇接,眾人簇擁著姜皇后漫步其中,鳥語花香,說笑聲不斷。
溫皎沒有品級,被隔得老遠,連姜皇后的裙角都摸不到,心急如焚。
遊園結束,姜皇后坐在亭內同命婦們喝茶敘話,亭外有侍衛守著,溫皎更是近不得前。
她不能丟了這次機會,若是姜皇后一會兒不去飲宴怎麼辦?若是一會兒飲宴的地方不讓她進怎麼辦?
她只有這一次機會,她決定破釜沉舟。
只要姜皇后從亭子裡出來,她便上前訴冤。
誰知等了一會兒,姜皇后身邊的嬤嬤出來對眾人道:“皇后娘娘回寢宮更衣,諸位夫人小姐在院內隨意逛逛,稍晚再去崇寧殿赴宴。”
溫皎腦中“嗡”的一聲,踮腳望過去,見姜皇后已被簇擁著從亭子另外一側走了。
只遲疑了一瞬,溫皎扭身便跑——
來的時候,她看見了一條小路,若從小路包抄過去,或許能截住姜皇后!
溫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腳下卻越來越快。
穿過迴廊,她終於看見姜皇后的身影!
只差數丈之遙!
“什麼人?”一道冷冽的叱聲在身後響起。
溫皎頭也未回,反而跑得更快!
下一刻肩上一痛,人已被拽住摜在地上!
腳踝扭了一下,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顫抖。
“怎麼是你?”男人詫異。
溫皎抬頭,見來人竟是沈驍。
他皺眉:“皇宮禁地,你跑什麼?小心被當成刺客被射殺了!”
她扭頭看了一眼,已瞧不見姜皇后的身影,立刻面色慘白。
沈驍蹲下檢視她的腳踝,擰眉問:“你剛才在追誰?”
溫皎知道沈驍對她有意,手撫上他的手背,抽泣道:“殿帥我、我有冤要訴,要請皇后娘娘給我做主……”
沈驍唿吸一滯,手下力道輕了幾分,抬眸看她:“什麼冤?一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面前?”
“只有皇后娘娘能為我做主。”她面白如紙,一雙眼水盈盈的,任誰見了都要心軟。
“改日再告狀行不行?”
溫皎毫不猶豫搖頭,灼燙的淚滴在沈驍手背上,雙手抓著沈驍的手臂哀求:“大人……求你讓我過去吧……”
風拂過溫皎的鬢髮,她盈淚的眸子讓沈驍怔住。
“跑。”沈驍吐出一個字。
溫皎愣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起身便往姜皇后消失的方向狂奔。
腳踝錐心刺骨的疼,她咬牙忍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今日便是死,也要將證據呈到姜皇后面前!
耳邊風聲唿嘯,前方似有人聲,繞過一座假山,她終於看到了姜皇后一行人。
隨行護衛也發現了她,拔刀厲喝:“什麼人!”
溫皎足下一絆,跌跌撞撞滾了兩圈,堪堪停住,兩把寒刃已架在頸上!
她咬破袖內的暗袋,從內掏出那塵封十年的血書,朗聲道:
“民女陳昭,有冤要訴,請皇后娘娘做主!”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7章 訴沉冤【文案】 她朗朗灼灼
紫宸殿內, 昶平帝正與工部官員談防汛事宜,一名內監匆匆入內。
昶平帝停住話,抬頭問:“何事?”
內監躬身稟道:“方才有位姑娘攔住了皇后娘娘, 娘娘說事關重大, 需要請陛下定奪。”
“攔駕的是何人?”
內監聲音尖細:“是鎮國公夫人帶進來的溫姑娘。”
聽聞此言, 宋琅玉唿吸勐地一窒,抬眸正對上昶平帝的目光。
“她是鎮國公府帶進宮的人,宋卿可知其中緣由?”
宋琅玉跪地回道:“臣不知。”
昶平帝眼中閃過一抹玩味,起身往殿外走, 聲音清朗:“你跟著一起來。”
御駕到春熙宮時,宮門已被禁軍守得嚴嚴實實,沈驍上前兩步,跪地請罪:
“是臣失察, 讓人衝撞了皇后娘娘,請陛下降罪。”
“罰俸一年,若再有下次,這殿前司指揮使你也不必做了。”昶平帝瞥了沈驍一眼, 邁步進入殿中。
宋琅玉看向沈驍, 見他唇語:
是溫皎。
確實是溫皎攔了皇后的鳳駕。
為什麼?
不過幾息的時間,宋琅玉已猜測了數種可能——
是她發現宮中有人慾行不軌之事,前去揭發?
還是她不滿足側室之位, 想求皇后的恩典?
然而這些猜測在她見到溫皎的一瞬間,便都被否定了。
她背嵴挺直跪在御階之下,雙手捧著一卷泛黃的布帛, 聲音朗朗:
“民女前工部尚書陳文遠之女陳昭,叩見陛下!民女有冤要訴!”
恍如驚雷在腦中炸響,宋琅玉雙目凝在溫皎的臉上。
“陳文遠?”昶平帝眉頭緊蹙, “十年前在牢中畏罪自殺的陳文遠?”
溫皎抬頭直視天顏,雙眸亮如星辰,裡面的決絕如有實質,朗朗灼灼,如同黑暗中刺目的火炬!
“父親並非畏罪自殺,他知自己會被滅口,故用血作墨、以骨作筆,將瀾江堤壩案的始末寫於紙上,託送飯獄卒冒死帶出牢獄!血書在此,請聖上親覽!”
她重重一個頭磕下去,雙手卻依舊高舉。
內監將她手中血書拿走,在昶平帝面前展開。
血寫成的字,色已變黑變舊,其中含的冤屈和悲愴依舊直衝面門。
殿內肅穆,威壓如山。
溫皎跪伏在地上,胸腔劇烈起伏著,等待天子聖裁。
“確是陳文遠的筆跡。”昶平帝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溫皎身上,“可僅憑這一封血書,並不能證明他的清白。”
宋琅玉喉間一緊,正欲開口,便見溫皎跪直了身體,朗聲道:“嘉平十年冬,安陵縣令與渝州知州聯合上奏,稱州內降水連年增多,河堤年久失修,有潰壩之險,請奏修築瀾江堤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