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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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十一年春,工部水部司官員實地勘察,制定詳細修築方案,並將工期、人力和物料預算呈送戶部審批後,瀾江堤壩開始施工。”
“同年六月,瀾江堤壩修築完成,工部左侍郎裴永前去驗收。”
溫皎的聲音乾淨卻有力,彷彿私下已練習千萬遍,只為今日能將真相說出。
“但裴永尚未回京,父親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言,瀾江堤壩‘未打樁拋石’、‘未夯土配筋’,還舉發渝州知州王金平以虛報預算、冒領人工等手段貪汙河堤修築款項,以致堤壩版築不堅,有潰壩之危。”
工部左侍郎裴永已因瀾江堤壩案被罷了官,可渝州知州王金平卻升任了宣州布政使,溫皎指名道姓說出他的名字,已是做好魚死網破的打算。
宋琅玉的手在袖中握成拳。
昶平帝擺擺手,示意她停下。
“當年陳文遠也稱收到了密信,舉發王金平貪墨,可案子審了兩個月,沒人見過他口中的密信,也沒有證據能證明王金平貪墨,反倒是陳文遠貪墨證據如山,你罪奴之身,空口無憑汙衊朝廷二品大員,可知是何罪?”
溫皎重重磕了個頭,聲音清晰:
“民女死罪。”
靜了一息,聲音清晰:“但以蜉蝣之身為犧,請聖上允我說完。”
宋琅玉心間一凝,卻知此時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能重審舊案,溫皎尚有一線生機。
否則,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聖上容稟。”宋琅玉掀袍跪在溫皎身側,聲音朗朗,“月前,臣查鵲渡觀一案時,在主犯宅院密室內發掘一份證據,正是當年舉發王金平貪墨的密信,臣查閱當年案件卷宗,發現該案件確有諸多疑點。”
昶平帝面色陰沉,眸含威嚴:“你想重查舊案,所以才帶她入宮伸冤?”
“臣從未欺瞞皇上。”宋琅玉看了溫皎一眼,如實道,“今年春,此女自稱是臣母舊友之女,住進國公府,臣確實不知她的身份。”
頓了頓,又道:“可她說的那封密信確實在臣手中,可此案嫌犯已死,又無更多證據,臣不敢貿然上報。”
“密信怎麼會在鵲渡觀主犯手中?”
“密信出自禮部劉侍郎亡妻王氏,她父親十年前任刑部司物,負責保管證物,陳文遠當年一直堅稱密信已交給了刑部,可刑部堅稱從未見過密信,如今看來,密信應是王氏父親偷走藏匿的。”
嘉平十一年秋,新修的瀾江堤壩潰壩,水淹安陵、永興等五個縣,百姓死傷數萬,民怨沸騰,昶平帝大怒,下旨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既要平民怨,又要肅朝野。
這案子查得轟轟烈烈,卻虎頭蛇尾,只因主犯陳文遠死在了獄中。
之後工部右侍郎升遷,工部衙門的官員換了一茬,這事便算是揭過了。
如今過了十年,重查舊案已沒有意義。
昶平帝面色冷沉,一言不發。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於這死寂之中,溫皎清越而堅定的聲音再次響起:
“父親收到密信,知瀾江若是發生潰壩,數萬百姓要舍家丟命,當即暗中前往瀾江查探,同行者陳家小廝陳榮,工部屬官馮清,七月初三,父親抵達安陵縣,查堤壩,訪民情,與密信所言無二……”
“不必說了。”昶平帝下了決斷。
溫皎卻只停了一瞬,聲音便再次響起:
“七月初九,父親命工部屬官馮清帶著查實的證據和舉發王金平的奏摺回京,但馮清路遇土匪搶劫,重傷跌落懸崖,與攜帶的證據一起消失了。”
她語速越來越快,於壓抑肅然的宮殿之中,像是泣血,像是怒鳴!
昶平帝的面色十分難看,已在要發怒的邊緣。
沈驍朝宋琅玉輕輕搖頭,示意他阻止溫皎。
宋琅玉看向溫皎,也是他第一次正視溫皎。
他一向以為溫皎卑劣俗氣,是羸弱嬌氣的女兒,為了榮華富貴能趨炎附勢,如陰溝裡的老鼠一般,即便後來對她生出幾分情誼,這些想法也並未改變,不過覺得她幼時生活不易,包容些罷了。
如今她跪在殿門光明處,人如烈日之陽,如焚燒之火,如黑夜中的火炬,郎朗灼灼,不可逼視。
他沒理沈驍的暗示。
溫皎也不會聽他的話。
她今日是準備孤途至黑,並未給自己留後路。
以身入死局,若不能成功,便唯剩死路。
她不能停。
“七月十日,父親返京途中,又與匪徒追殺,小廝陳榮殞命刀下,父親僥倖逃生,藏身一行商隊伍之中,其間數次遇險,八月二十才終於抵達京城。”
“砰!”茶盞在溫皎面前被砸得稀碎。
眾人噤若寒蟬。
宋琅玉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卻依舊未動。
溫皎抬頭直視天顏,不退、不懼、不悔。
“瀾江潰壩,父親被當成了罪人,不容申辯,便被抓進牢中受審……”
昶平帝起身,踱步來到溫皎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聲音自帶帝王威壓:
“這些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一封陳文遠自辯的血書,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你便想讓朕下旨重新審案,你當這是兒戲?”
溫皎胸膛劇烈起伏,一字字道:“民女手中,還有其他證據。”
一直沉默的姜皇后起身來到皇帝身側,柔聲勸道:“皇上,雖是舊案,但如今陳文遠的女兒前來求告,又有證據,還是聽她說完罷。”
昶平帝面色稍緩,道:“你去罷,不必留在這裡壞了興致。”
姜皇后點點頭,笑著退了出去。
“宋卿留下,其餘人等都出去。”
殿內只剩三人,昶平帝坐下,問:“你手中還有什麼證據?”
溫皎鬆了一口氣,身子便洩力晃了晃,咬牙忍過了這股眩暈之感,才開口:
“當年修築堤壩時,安陵縣東十里的工程是一個劉姓商人修築的,他受王金平指使,虛報價格、巧設虛耗款項,因擔心事後被滅口,所以將一筆筆款項都記了帳。”
溫皎眼前發黑,她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才勉強保持清明。
“後來果然事發,他託人輾轉將帳冊送至陳家,可當時父親已冤死獄中,陳家上下被判流放,這帳冊便是拿出來也會被毀掉,所以當時未敢拿出。”
溫皎搖搖欲墜,等待天下最尊貴之人的審判。
漫長的等待後,昶平帝開口:
“案子可以重審,但你罪奴之身冒名入宮,又攔阻鳳駕,罪不可恕。”
宋琅玉心頭一緊,正欲張口求情,卻見溫皎眸亮如星,她竟在笑,是那種夙願得償的笑,透著喜意和欣慰,眼角卻沁出了溼意。
她緩緩俯下身,以頭觸地:“罪奴聽候皇上發落。”
昶平帝喚沈驍入內,道:“拖出去,杖責。”
沈驍垂眸瞥了溫皎一眼,拱手問:“杖多少?”
“八十,留命。”
溫皎今日犯忌,罰是免不了的,好在皇上讓留性命,沈驍下手不會太重。
可即便不重,也是八十杖。
宋琅玉知道求情也沒用,只得忍著沒開口。
溫皎被帶走時,垂著眼,並沒敢看他。
殿門關上,昶平帝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少時便有神童之名,明察秋毫,斷案如神,如今怎麼被她騙得團團轉?”
“是臣愚鈍失察,臣願領罰。”
殿外響起實心粗棍擊打皮肉的聲音,隱約還有溫皎的悶哼聲。
“你心亂了。”昶平帝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殿外廷杖之聲不絕,宋琅玉閉了閉眼,終是忍不住道:“今日之事臣願一力承擔,還請聖上饒了她。”
“今日之事不是秘密,若不責罰她,必會讓王金平受驚,恐他狗急跳牆。”
“聖上可是懷疑王金平?”
昶平帝揉了揉額角,道:“我朝建國百年,積弊甚重,當年瀾江堤壩案牽連的絕非一人或一部,朕當時下令三司會審,就是想革除積弊,肅清朝野,可陳文遠忽然死在獄中,這案子便查不下去了。”
宋琅玉聽著門外的廷杖之聲,有些心煩意亂。
“聖上是想徹查當年舊案?”
“此案著你主查,刑部、督察院聽你調遣。陳文遠的女兒你帶回鎮國公府庇護,別讓她也被害了性命。”
……
荊杖第一次打在身上時,實在是疼,可這疼痛反而讓溫皎更加清醒,清醒的知道這不是夢。
她甚至笑了一聲。
她答應阿昭姐姐的事終於做到了——皇上答應重查陳家的案子了。
她精神緊繃到極致,又喜悅到極致,人都是恍惚的。
打在身上的廷杖似乎沒那麼疼了,一雙官靴停在她面前,沈驍的。
“正在捱打,你怎還笑得出來?”他低聲訓斥。
溫皎仰頭,笑得明媚燦爛。
沈驍面色難看:“別笑,快點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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