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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淚從她臉上滑落,然後眼淚洶湧而出,溫皎開始嗚咽,帶著委屈不甘,帶著夙願得償的慰藉。

沈驍握緊了拳,抬頭狠狠瞪了一眼執杖的禁衛。

那兩人早得了暗示,除了第一杖用了些力,後面打得很輕,不過聽著聲大罷了,如今被沈驍瞪了一眼,嚇得杖都不敢落在溫皎屁股上。

身後的殿門開啟,有人走來,溫皎知道是誰,忙將頭埋了下去。

一雙官靴停在她的面前,緋色官袍的袍角劃過她的手背。

來人聲音很輕,隱約還帶幾分薄怒。

“暈過去。”

溫皎嘴角抽了抽,卻不敢不聽,頭一歪,暈了過去。

她聽宋琅玉對沈驍說:“人已被打得暈死過去,若繼續廷杖,恐丟了性命,聖上命我將她帶回鎮國公府看管,還請指揮使行個方便。”

她被宋琅玉抱起往外走,眼睛根本不敢張開,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宋琅玉忽冷笑一聲,嗓音低沉:“今日我也算跟著‘表妹’見過大世面了。”

溫皎手指攥緊了裙襬,沒吭聲,也沒睜眼。

“哦是我忘了,你叫陳昭,不是我表妹。”他嗤了一聲。

溫皎裝死。

宋琅玉走得很快,直到上了馬車,沒再說一個字。

馬車駛出宮城,街巷喧囂,車中安靜異常。

“起來。”

溫皎睜眼,卻不敢看宋琅玉,她掙扎著起身,可屁股才碰到坐墊,便痛唿著起身,誰知扭傷的腳踝更疼,她踉蹌著跪倒在宋琅玉腿間,嬌弱可憐。

“腳何時傷的?”宋琅玉擰眉,手掌握住了她的肩。

溫皎抬頭,眼中盈滿了淚:“跑去攔皇后鳳駕的時候摔倒了……”

“你都不準備要命了,不過區區腳傷,想來不礙事的。”他眸光冷,聲音也冰。

兩行清淚流下,她聲音很輕:“可是很疼啊。”

“真的……很疼。”她雙肩顫抖,手指緊緊揪住宋琅玉的衣襟,徹底放聲大哭起來。

宋琅玉知道她並非因疼,而是因陳文遠含冤十年,因陳劉氏病死流放途中,因這十年的困苦艱難。

他不知溫皎是怎樣度過這十年的,卻知道流放的罪奴要吃什麼苦,要遭什麼罪。

他不知道溫皎是怎麼從江都來到他面前的,卻知道江都距京千里,騎馬要走半月,要翻千座山、渡百條河。

他沒再說話,任由溫皎撲在他懷中大哭,也不知是哭了多久,她的聲音漸弱,宋琅玉低頭看去,見她雙目緊閉,已是暈厥過去。

待回了琉璃館,尋了府醫來看,說溫皎是情緒波動太大所致,歇一夜便不礙事了,又看了她的腳踝,說是骨頭錯位,復位後要養些日子才能恢復。

說話間,溫皎已清醒過來,宋琅玉看她一眼,對府醫道:“那便先復位罷。”

府醫領命,對溫皎道:“姑娘忍著些疼,老夫先幫姑娘復位,再敷上化瘀消腫的藥靜養,過段日子便好了。”

溫皎的腳踝已紅腫不堪,不動都疼,一聽要正骨復位,她忙向床內躲去,搖著頭道:“不必麻煩,我靜養兩日便好了。”

“姑娘腳踝傷得嚴重,裡面的骨頭已然錯位了,此時若不歸位,等周圍筋膜血肉張好了,便會留下跛腳的毛病,實在遺患無窮。”

溫皎想笑,卻笑得比哭的難看,“那明日再復位……”

話未說完,肩膀已被宋琅玉按住。

“動手吧。”

溫皎想要掙扎卻動彈不得,只覺腳踝一抖,劇烈的疼痛幾乎讓她再次暈過去,身體卻被宋琅玉扶住。

“長痛不如短痛,這樣便好了,姑娘這幾日都要靜養。”府醫叮囑完,便去配消腫化瘀的藥膏,房內只剩二人。

他鬆開溫皎的肩,站在床前,眼神如刀:“你是陳文遠之女?”

“我是。”

“那該是罪奴之身。”

“確是罪奴之身。”

“既是流放的罪奴,便不能離開江都。”

“我偷逃出來的。”

婢女敲門:“夫人回來了,請世子爺和溫姑娘過去。”

溫皎眼神一黯,想要下地穿鞋。

“你不必去,我同母親說。”宋琅玉冷臉出了門。

*

宋恆今日本在軍營,得了吳氏的信兒也趕回了府中。

“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轉身的功夫,溫皎便不見了,聽說她去攔了皇后娘娘,還驚動了聖上?到底為了什麼事?”吳氏滿面憂色。

宋恆拍拍她的肩,道:“你別急,先坐下。”

溫皎的身份已經遮掩不住,宋琅玉也不準備隱瞞二人。

“她是前工部尚書陳文遠之女,名喚陳昭,今日攔皇后娘娘的鳳駕是為伸冤。”

“她不是溫皎?!”吳氏半驚半怒,“那她怎麼有那些書信憑證?”

“陳文遠?”宋恆皺眉,“是十年前死在獄中的那個?”

宋琅玉點頭:“她今日帶著陳文遠於獄中寫的血書,求皇上重查瀾江堤壩貪墨案,皇上已同意了。”

“十年前的案子,證據早已湮滅,從何查起?”吳氏皺眉,“她既是假的,那真正的溫皎在何處?”

宋琅玉只道:“內中定有隱情,兒子自會查明,今日皇上已命我重查此案,刑部和督察院聽我調遣。”

宋恆聽出宋琅玉半隱半露的意思,並未追問,反攔著吳氏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便是難查也得查,總要有個交代。”

父子對視一眼,宋琅玉又道:“皇上還命我將她帶回國公府保護起來,不許出差池。”

吳氏道:“我還是得去問問真溫皎在何處。”

說完抬步便要走,宋琅玉攔住她,道:“她今日在宮中受了廷杖,還傷了腳,母親便是要問,也等明日再問。”

“那怎麼成?”

“我知母親擔心故人之女,只是十年間她心中藏了不白之冤,今日又破釜沉舟去訴冤,母親是未親眼見到當時情形,驚心動魄,兒子都跟著心驚肉跳,便容她喘口氣,明日再問罷。”

吳氏終於不再堅持,宋琅玉又將今日殿中情形說與二人聽。

吳氏訥訥道:“她怎麼有這樣大的膽子啊……”

是啊,她怎麼會有這樣大的膽子呢?

宋琅玉也很好奇。

所以他沒回菖蒲院,又去了琉璃館。

房內已滅了燈,宋琅玉讓婢女退下,自己推門進了房內。

他沒往床邊去,也沒說話,而是在羅漢榻上坐了下來。

僵持許久,床上之人終於下來。

她趿著睡鞋從屏風後艱難走出,在羅漢榻另一邊坐下。

月照窗明,滿室清輝。

“世子想問什麼?”

第28章 他問情 “看來陳小

銀輝滿室。

“世子想問什麼?”

“真正的溫皎在哪裡?”

少女眼底閃過一抹黯然, 聲音卻穩:“我在一間客棧的倉庫裡撿到了她的包袱,裡面有戶籍文書、路引,還有些碎銀, 我當時走投無路, 便假借她的身份上京來認親。”

“你沒見過她?”

“沒見過。”

宋琅玉皺眉看她, 問:“當真沒見過?”

“當真沒見過。”

“陳小姐說的話,我已不知哪句能信,哪句不能信了。”

溫皎抬起頭,眼中含了一汪淚, 聲音也委屈:“我實是走投無路,才騙了世子,世子若生氣,想怎麼責罰都成。”

宋琅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不放過她臉上細微的表情,曼聲問:“你是在什麼時間?哪間客棧撿到的包袱?”

少女眼珠輕微顫了顫,卻一瞬又定住,回道:“二月, 記不清具體日子, 永來客棧。”

她明顯撒了謊,包袱絕不是她撿到的。

“撒謊。”

溫皎眼神閃爍:“就是在永來客棧。”

“包袱不是你撿到的。”

她垂眸,木然道:“不是撿的, 難道是偷的?搶的?”

“並非沒有這樣的可能。”

宋琅玉甚至覺得她不止能偷,能搶,還能殺人。

溫皎訝然抬頭, 囁嚅:“我……我怎會是那樣的人?”

“國公府上下被你騙得團團轉,我實不知你這張乖順的皮子下,藏著什麼樣的歪心思。”

“世子不信皎皎的話, 自己去查便是。”

宋琅玉自然要查,這次要徹徹底底查清楚。

“陳小姐入戲了,既已恢復了身份,應改回本名才是。”

“我乳名也叫皎皎。”溫皎別過頭,似有些生氣。

宋琅玉冷哼:“那倒真是巧了。”

溫皎也哼哼。

宋琅玉無意同她糾纏,道:“皇上已命我重查陳家的案子,將你手中的帳冊交給我。”

“那帳冊此時不在我手中。”

“那在何處?我派人去取。”

“我不能告訴你,”溫皎抬眸,“我必須親自交到你手中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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